情满冰山
一个登山女联络官的日记
-张红霞-
| 慕士塔格,维吾尔语意为“冰山之父”,海拔高度7546米,山峰终年积雪,冰川厚度达300多米。这里,每年都吸引着众多的国内外游客。1993年7、8月,我曾先后两次带团到慕士塔格峰,在海拔4500米的登山大本营生活了44天。
7月18日 今天天气真好,一走出帐篷就觉得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好久没晒到太阳了,真是舒服透了。 吃完早饭,诺贝特刚(Nobert)走出帐篷摸了摸嘴唇,双手插腰,眯缝着眼睛望着蓝蓝的天空,久久地一动不动。诺贝特来自德国,待人彬彬有礼,平时不苟言笑,不言则己,一言总是耐人寻味,像个学者。望着他一脸深沉的样子,心想他又要语出惊人了。半天,才听他从肺腑深处冒出一句:“多美的天,我们可以洗洗了。”这是一句非常平常的话。在我们平常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意义。但这儿是山区,山区的气候风云莫测,刚才还是蓝天如碧,艳阳高照,不一会儿便会乌云翻滚,雨雪交加,有时豆大的冰雹还叮叮当当地给你唱一曲“冰雹之歌”。一天经历四季,是很平常的事情。 今天是我们上山十天来遇到的第一个好天气,大伙都忙着洗漱,晒睡袋,洗东西。我也把自己的衣物从帐篷里拿出来,抖去沙土,晒晒潮气。然后又取出香波来到河边用清纯的冰水洗发。为了在野外工作方便,带团出发前,我把披肩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剪去长发,虽然不如以前那么飘逸潇洒,但人却显得精神多了。或许是冰水中含有多种矿物质的缘故吧,洗过头后,清风掠过,蓬蓬松松,而且还特别的黑亮。在这一群金发碧眼的人群当中格外显眼。我含笑接受着他们的注目礼,心里美滋滋的,好不得意。随口唱出:“让黑头发飘起来,飘起来……” 7月19日 安格洛(Ange1o)是瑞士人,今年41岁,是团队中比较年轻的。他性格随和,爱热闹,喜欢跟大家说说笑笑。他还是个烹任好手。前几天他亲自下厨给大伙做了一顿瑞士饭,队员们狼吞虎咽,很快就见锅底。安格洛是个热心肠的人。昨天看到我的嘴唇干裂,就主动拿出唇油让我用。现在又跑过来递给我防晒霜,让我涂抹在脱皮的鼻子头上。雪白的防晒霜抹在鼻子上白白的一块,就像京剧里的丑角,惹得队员们冲着我说:“哈罗,张,你准备过狂欢节吗?”安格格为了不使我受窘,从怀里取出他家人的照片给我看。他有两个孩子,儿子长得很像他,女儿也很漂亮。他说再过两年,等他的儿子上学后,他将和妻子一起攀登公格尔峰。我说:“到时可别忘了通知我哟,我们可以再次在帕米尔高原见面。”他愉快他说:“一言为定。”这时有三。四只小鸟飞到帐篷边觅食。他急忙拿出从德国带来的一种用花生制成的登山食品,撒在地上让小鸟吃,嘴里还不停地重复着:“小鸟,你们吃吧!吃吧!你们怎么不吃啊……”其情真意切令人动容。可小鸟偏偏不领情,任他怎么劝也只是在帐篷边蹦来蹦去。不肯吃也不肯离去。格格转过脸来神情沮丧,满面疑惑地间我:“张,它们怎么不吃啊?”我感到好笑,就说:“啊,你说的是德语,这些小鸟听不懂呀。…‘那你快翻译给它们听。”我佯装认真地给小鸟翻译了他的话,小鸟还是没理我们。安格洛明知刚才我是在跟他逗乐,却又一本正经地问我:“张,你说了汉语,它们怎么还不吃啊?“嗯,大概是这些小鸟平时吃惯了中餐,一下子吃不惯西餐吧?”话音未落,安格洛忍不住放声大笑。我也忍俊不禁,开怀大笑。明天他将和诺贝特一起冲击顶峰。 7月21日 天空依然像昨天那么蓝。人常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对女孩子来说更是如此。上山前,由于匆忙我忘了带镜子。好久没有照镜子,真想照照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于是我跟同伴借了面镜子,然后独自一人躲到帐篷里。当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时,简直让我大吃一惊,太难看了。皮肤被晒得黑黑的,嘴唇乌紫,鼻头脱皮,黑一块红一块的。还有粉刺,满脸土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难过地来到小河边用刺骨的冰水把脸擦了擦。 晚8点,通过对讲机,得知诺贝特和安格洛已经成功地登上了慕士塔格峰,他们俩是我们团队中最先登上顶峰的。 晚10点,安格洛首先返回大本营,我们都钻出帐篷迎接他。他就像威武的雄狮,骄做地跑下山来。大家都站在路口欢迎他,围着他问这问那,他也摆出一副英雄凯旋的姿态,兴高采烈地回答我们的提问。诺贝特在约半小时之后也返回到大本营。 晚上,我特意拿出红葡萄酒,点上蜡烛庆贺他们登顶成功。 7月22日 安格洛和诺贝特登顶成功。犹如给团员们注入了兴奋剂,使大本营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大伙鼓足了劲,准备从今天起开始突击顶峰。 早饭后,领队弗里德开始给大家分发上山的食品。看着大伙忙忙碌碌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每人脸上呈现的那种义无返顾的神态,真有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我也时不时地帮他们分分食品,装满水壶,这如同给他们每人倒一碗壮行酒…… 午后大家都上山了,留守“后方”的只有我们中方人员和安格洛、诺贝特。 下午6时开始起风,不一会儿浓云密布。这种天气是要下大雪的,队员们能顶得住吗;我们开始惴惴不安。到了天黑时分。狂风肆虐呼啸而来,吹得帐篷哗哗作响,摇摇晃晃,就像喝醉了一样。一阵狂风过后,接着黄豆般大小的冰雹僻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响。这么响的雷声。我平生第一次听到,惊恐地钻进帐篷,想把自己裹在鸭绒睡袋里,再用手把两耳堵上。但只见帐篷里四周全都湿了,滑雪服也湿漉漉的。在这个漆黑的夜晚。风雪交加,雷声阵阵,自己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心情真是糟透了!哎!没办法,独自一人只好把所有的东西都挪到帐篷中间,睡觉前把毛衣,毛裤又重新穿在身上,然后钻进潮湿的睡袋里,不知不觉中慢慢地睡着了。 7月23日 睡梦中,我感到憋得人透不过气来,从梦中惊醒,天哪,帐篷压在了我身上,我只好瑟缩着身子爬出睡袋,把帐篷顶上的雪抖掉,又重新支好了帐篷。深更半夜在低矮的帐篷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再钻进冰冷潮湿的睡袋里,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睛…… “哈罗,张,哈罗,张,快起来!快起来!”在一阵阵的叫喊声中,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原以为二号营地的队员因风雪太大连夜下山,出了什么事,就急急忙忙地拿着滑雪服,抓上手电筒钻出帐篷,朦朦胧胧中看见几个人影在厨房帐篷前晃动,走到跟前才知道,厨房帐篷也被雪压塌了,我马上跑过去和他们一起支帐篷;帐篷的侧杆已经被压弯。顶杆也被压断,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重新支好帐篷,大家又七手八脚地扫掉其它帐篷上的雪。这时,我已经毫无睡意了,反正已经六点多了,就等着天亮吧。雪水顺着贴在脸上的一缕缕湿漩漉头发往下流,鞋子里也灌进了雪,脚冷冰冰的;手指也冻得红肿,全身唯一能有一点点热量的就是从嘴里哈出的热气。 我好想家,好想在冬夜里依然温暖如春的我的那间小屋…… 晨曦慢慢地洒满了冰山,慢得让人着急,慢得让人觉得吝啬。我冷得浑身发抖,从口袋里翻出几块糖来想增加点热量,直到吃过早餐后,身上才觉得有了热气。我走出厨房帐篷时,灵机一动,滚出了一个雪人。诺贝特看到我的雪人后,也跑过来拿出雪铲、冰镐插在雪人的胳膊上。王师傅也赶来拿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扣在了雪人的头上,雪人一下子变得生动有趣了。诺贝特还用小石子将领队的名字嵌在雪人身上,大家的情绪都活跃起来了,我拿出相机来,跟诺贝特、弗里德一起合了个影。 7月24日 一连几天,雪花纷纷扬扬下个不停,雾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很低,使人顿生烦躁。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闷不作声,情绪低沉。没什么胃口。我问队员你们:“你们要点什么?”安格格抬起头来。满面愁容地用带有祈求的口吻慢慢他说:“我们要太阳。”一句话说得队员们都放下了碗;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好像我就是那掌管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的女神,哎!我要是能呼风唤雨的话,我绝不会拒绝这一双双期盼的目光。我不明白这些人高马大,平时走起路来足下生风的登山队员们,怎么这时却乖顺得像个孩子了?我轻轻地笑了笑,学着电影中的道白说:“太阳会有的,晴天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大伙都笑了。 在大本营里,有五位来自原东德的人,与西德人或其他国家的人相比,他们算是贫困的。别的团队都是装备精良,登山食品丰富,营养充足,只有他们是自己开伙做饭,自己单独行动,从不主动与别人交往。他们只有两顶单人帐篷,所以有三人经常露天夜宿。在这五个人当中有一对夫妇,年纪大约在40岁左右。开始,这个团队中唯一的女性跟她丈夫一起登山,可越往上空气越稀薄,她的体力就越来越不支,她只好下山守在大本营里等她丈夫回来。她整天在大本营里静静地等候她丈夫的归来。她丈夫是18号开始突击顶峰的,18、19、20号这三天天气还很好,但她丈夫体力不行,没有及时登上顶峰,20号下午以后天气一天不如一天,她丈夫已经是走了第五天了,还未回来,我们心里都笼罩着不祥的阴影。而她则很坚定地告诉我,她要一直住在这里等她丈夫回来。她说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一定能登上顶峰,一定会回来的。这样的自信,这么执著真令我感动。这些天由于大雪封山,登山的人陆陆续续地返回,而只要有人从山上下来,她都要跑去向他们表示问候,而后打听她丈夫的情况,每次都是失望地返回。就这样,她在孤寂、期盼、寒冷、不安之中又苦苦等了两天。两天啊,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难熬的时光,她能挺得住吗?在度日如年的一分分、一秒秒之中,我除能给予她安慰,还能给予她什么呢? 下午16时,我看到雾蒙蒙的山上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两个人影。由于雪还在不停地下着,两个人走走停停,显得十分吃力。我脑子猛地一闪念或许那两个人当中就有她的丈夫?我拔腿就往她的帐篷跟前跑,我边跑边喊,听到我的喊声,她急忙从帐篷里出来,看到远处的风雪归人她情绪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我看到她眸子里湿润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两个人跑去。渐渐地他们的距离接近了,在相距几步远的地方,他们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相对无语地站立着。怎么?难道又不是她的丈夫吗? 上帝啊,可别再让她失望了,这太残忍了。我的心怦怦直跳,风像吹着哨儿一样在我耳边飓飓直响。摹地,她与她丈夫几乎是同时迈出了坚定的脚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地,他们就这样拥抱着,任凭风吹雪打,他们一动不动,像一座撼人心魄的塑像。时间仿佛凝结了,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他们忠贞不渝的爱。我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刻骨铭心的爱,更能让我感动,让我的泪水在脸上毫不掩饰地恣意流淌呢?!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力量促使她丈夫在狂风暴雪中登顶后,又踏着崎岖不平充满危险的山路,忍饥抗寒,一步一步地回到妻子身边呢?又是什么原因使她坚信不疑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回来。即使别人都放弃了希望,而她依然那么执著;即使心里遭受着巨大的煎熬,也要苦苦地等候七天七夜呢?上帝啊!你难道非要用生离死别来考验天下有情人的爱吗?是不是有了这样的爱,有情人才能相伴到地老天荒呢?如果是的话,那么,我祈求你也让我经历一次这种爱的洗礼吧! 明天,这对让我肃然起敬的德国中年夫妇和他们的同伴就要下山了。不久,他们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自己温情四溢的家园。我可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当时我也没机会给他们拍照片或者跟他们一起合个影,甚至我还忘了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爱情故事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这就足够我一辈子咀嚼回味的了。贫穷、困苦、疾病算得了什么呢?人的一生只要拥有一个爱你的人,不就足够了吗?我相信他们会相亲相爱携手共度余生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会互道:“我爱你!”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信,因为,我面前的这座慕土塔格峰可以作证! 〖新疆行旅游资料电子文库,markinfo@163.com联系人:钟林〗 返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