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冰山之父的召唤(续二)

-张耀东-

 

十二.冰水打捞

  昨天气温高, 一碧如洗的天空高悬着酷烈的太阳。经过一整夜的奔袭,环慕士塔格阿塔冰山而分布的十数条冰川的融水终于在阿拉克尔附近汇聚,使我们的营地周围变成为一片泽国。

  我失算了。

  出征途径乌帕尔时,我们特意挑选了8只青皮厚瓤的迦师瓜作为副食品后备。来204基地后,为了有效地保存,几经踏勘,终于选中了土岗东侧一条浅浅的过水沙土沟,将这几个宝贝深深地埋在湿润的沙子里,还特意立下一块条石作为标志。

  如今,沙土沟不见,条石不见,只见四野一片微微的涟漪闪耀万道细碎的银光。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决意前去打捞它们。山下先生抢在前面准备涉入水中。没等他的一只脚沾底,仿佛是水中有电,又仿佛是水洼突然变成了烧红的铁板,或是感觉踩到一条毒蛇,他敏捷地跳回岸上,嘴里发出一串咿咿呀呀的叫声。

  慕士塔格寒冷澈骨的冰川水有意要给客人一个深浅看看。

  于是,主人出马。仿佛关闭视觉也能减少一些触觉的感知,在接触水面之前,我闭上眼睛,迈出了豪迈的一步,并且抗拒住了立即到来的强烈的回缩欲望。先是一种万箭穿骨的痛苦,受刺激的呼吸神经让肺部迅速闭气。接着,一种冰冷或是火烧难分的刺激从小腿漫延向上,在到达膝关节时滞留并积蓄下来,形成一种奇痒中夹杂的厉痛。几分钟后,来自冰川水的一切强刺激就都被麻木的神经所阻隔了。感觉人不像是长在自己的腿上,倒像是支撑在两半截木柱上。

  半小时以后,打捞作业结束。六个完整的和两个被铁锹铲掉脑袋的迦师瓜上岸了。

  它们静静的卧在那里,看着在草滩上以疯跑来取暖的那个人,似乎在嘲讽:急什么呢?等水退以后,我们不是仍然都会留在那里吗!

  十三.初识大山

  可能是由于大水的阻隔,六缸巡洋舰未能到来,寻找腊瓦特牧民点的计划不得已又一次推迟。闲暇时,和角野凑在一起, 拟就了一份拥有18个条目、以慕士塔格周边地区自然能源应用现状和能源需求为主题的问卷调查提纲。然后, 在充满浓烈牛圈味的“苏巴什宾馆”里,人们各自完成了簿记工作,在诱人的静谧中,舒展开由于缺氧和几天来的奔波而变得劳顿不堪的躯体,先后入睡了。

  这正是我的机会。

  几天来使人叫苦不成的是:按照全队的分工,我们所在的科考分队虽然在100公里范围内不停地奔波,但却没有登峰的任务。这就意味着,在我们引以为豪的公格尔和慕士塔格的俯视下,两个带领着八名外国人千里迢迢来到西部昆仑的中国人,

  只能对他们心中崇拜的偶像行个注目礼完事!尽管有全局、分工、纪律、需要、契约等等极为堂正的理由的解释,然而几天来,一种隐蔽的心理挫伤却甚于缺氧的压力,静静地、但却顽强地刺激着意识内某个不安定的部位。

  我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活生生的个体的人被镶嵌在一个严整的群体中以后产生的悲哀。这种感觉分明在强烈地冲撞着理性。

  应当尽其所能找到一种替补,一种背反,一种验证!

  选中的是204基地西北方向灰褐色山峦中一个显著的高程点棗阔什乌托克吞鲸昆果依。这里海拔高度4804米,图面水平距离4公里,高程差917米。在望远镜虚幻朦胧的视界中,众多的山脊线沿着各自不同的路径伸向那里,浑然天成的线条诗文般地铺展开来,使人决难预料,沿着这种舒缓柔美的曲线漫步还会有什么大不了的艰辛。

  简单地估算了坡度和实际路程, 我独自出发了。带着一块巧克力、一瓶矿泉水、一把腰刀、一副望远镜、一架变焦相机、一幅地图、还有一块馕棗近日来每逢出行必定形影不离的伴侣。预计用45小时可以园满地完成这次奔袭。

  但是,大山却注定拥有一种深浅难测的脾性。

  两小时过去了,浑身燥热,胸闷气急,但仍然踌躇满志地的我,倚在半山麓某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手持着因心脏狂跳而颤动不已的变焦相机,试图拍下迷人的苏巴什原野上银绫般闪光的阔克乌尤克水系全景图。居高临下看,我们那座苏巴什宾馆及其周围的小泥屋错落有致,点缀着母亲胸怀般舒缓起伏的、令人亲切的大地。

  第三小时过去以后,我象泥一样仰卧在半山巅一块小平台上,发疯般喘息着,四周是卸下身来的那些何时变得沉重起来的行头。强体力的支出使全身肌肉微微发颤,急促的呼吸带走体内大量水分,喉部和胸部火烧火燎。双眼的感觉象是隔着一层塑料布在看世界。除了心脏的轰鸣声牵动耳鼓之外,四围的一切静得象是在幻觉之中。回首望去,第一歇息点距此才不过是一段苍凉的坡道。而遥望前程,不见了那些柔和如诗的山脊线,短短的视界中全是撒满山坡的岩块,嶙峋陡立的山石,和遮挡在它们背后的无穷个未知数。一个耻辱的打道回府的念头曾在脑海中颇具诱惑地闪过。顾不得高山紫外线的损害,我脱下外衣和运动裤,包裹起除望远镜之外的一切用品背在身上,再次艰难地向高处迈步。

  第五小时过去了,理智仍在顽强地敦促前行,不情愿的躯体却以左摇右摆来抗拒主导意识的指挥。除去高度疲劳带来短促的意识空白之外,头脑中一片混沌。朦胧的苏巴什原野和山峰交替在眼前晃动,间或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朋友们的影子。冥冥之中,有某种声音在四周回旋,像耳鸣,像风啸,更像仙乐。如同多年前那次独自进入寂寥的诺明戈壁时一样,耳边响起的也是这种似有似无的乐声。

  由于大量失水,那种喉咙和胸腔的焚烧感已经麻木,风箱般的喘息气流象是在通过器械的管道,发出一种来自于非肉体器官的可怖的声音。金子一样珍贵的水倒进口里,没有滋润感,象流经竹筒一样消失在身体内。高度疲累中,幻觉不时出现。一条硕大的蜥蜴分明在机警地俯视着你,却原来是一块形状怪异的山岩;一位彩装的塔吉克姑娘依石而立,却又随着光影的变幻瞬然消失。就在这种知觉和错觉相混淆的意识中,被砺石割伤的双腿在刺痛中渐渐感到一阵凉意。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有阵阵山风擦地而过。山峦东侧的苏巴什原野被笼罩在暮蔼中,山区黄昏的阴影就要逼近了。而阔什乌托克吞鲸昆果依那镶着金边的巅顶,依然在夕照中冷峻地俯视苍原,丝毫不为一个拜偈者的接近所动。

  这时,我想起了一个成功的登山者的嗟叹:大山是不可战胜的,你最终战胜的其实是自我!

  855分,一个疲累之极的探山者终于沉重而释然地瘫倒在他这次背反行动的目的地棗阔什乌托克吞鲸昆果依高程点。一时间, 除了眼球和肺的运动之外, 已经没有别的迹象证明这是一个活着的人。向东看去,慕士塔格阿塔冰山象被军刀劈裂了面庞的英俊骑士的巨大头像,伫立在苍穹之下;向西看去,公格尔山银峰叠嶂,无数条绵长的冰川将塔林密布的触角一直延伸到河谷地带;向南看去,遥远的萨雷阔勒岭上的几座孤峰象出鞘之剑,在落日的最后一线余辉下闪闪发光;向北看去,连绵不绝的中山带和高山带地貌无止尽地铺展到一个遥不可见的临国。

  这就是我们博大的昆仑棗三亿五千万年前的造山运动孕育出你的胚胎,六千七百万年前的造山运动锻造了你的筋骨;这就是我们壮丽的帕米尔棗你是被称为万山之祖的、世上无数个山结中最大的山结。

  此时,我想起了诗人白辛、乐圣雷震邦谱写的令人闻之盈泪的《高原之歌》:谁见过水晶般的冰山,野马似的雪水河?冰山埋藏着珍宝,雪水灌溉着田禾。一马平川的戈壁滩哎 ,放开喉咙好唱歌。可是,我欲唱而不能。当情感已经被激发到眼眶发热时,干渴皱裂的声带和肺部却只能够发出一种喑哑的嘶鸣声。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如果可以把昆仑比作母亲的话,此时的我,已经感到了一种婴儿处在母亲怀抱中的无限富有。

  在这里,我经历了一段最难忘的流连之情,直到夜色迅速逼近身边。

  当我在暗蓝色的夜幕中手脚并用,踉跄滚爬着赶路下山时,看到在漆黑一片的苏巴什旷野上,有两道手电光在闪烁游移。那一定是科考队员们开始设法寻找他们失踪的伙伴了。我后悔没有事先给他们留下一张便条。 

十四.慕

  从世界各地来到慕士塔格人们,有着不同的肤色,操着不同的语言,带着不同的性格,却都是心灵的朋友。

  在喀什登山协会,我们初次与清华大学学生登山队队长相遇。这位可敬的队长,率领全队七人,千里迢迢赶来造访慕士塔格。他们带来的是足够的勇气,却无力带来足够的资金和装备。依靠那份宗教般的执着,并且接受了比利时登山队留赠的一些装备,他的登山队分两批(为了轮流使用装备)登上了慕士塔格峰。当我们见到他时,他的鼻尖、颧骨、嘴唇、耳轮 面部的一切突起之处,都因为在登峰时缺少防护而溃烂。但是,如此一副伤残的面孔,却遮盖不住胜利者的自豪与喜悦。一天黄昏,在苏巴什的一堵残墙下,发现了蜷缩着的德国人乔治布朗。他无力的双手攥着一张美元,近于呆滞的目光仍能透出求助之意。这位冒失的年轻人,在他所属的登山队短暂休整的间隙里,独自去攀登附近的一座山,结果掉队迷路,弄得病饿交加,吐泻不止,几经挣扎,困倒荒野。在我们救助他的日子里,他的队长和向导在荒山野岭中寻觅两天,几近绝望。而几天以后,一个生动鲜活的乔治布朗重又跨上马背,再试征程。壹周以后,当我们有机会登上C1营地试图看望他时,他已经进入更高的路段圆他的登山梦去了。

  在大本营西侧的乱石坡上,立着一个并不起眼的十字架。这里记录的是一个已经胜利登顶,却在返回途中因心脏停跳而瘁死的奋斗者的故事。奋斗者的牺牲,为慕士塔格增添了无穷的悲壮美。

  奋斗者与奋斗者为友,奋斗者与奋斗者相通。于是,这里产生了也许是世上最美好的规则:无论黄头发、蓝眼睛、黑皮肤,只要彼此在视野中出现,必定相互致意。一阵挥臂,一声“hello!”,传递的是巨大的鼓舞。

  在慕士塔格峰周边寂静的原野上,还有这样一副使人难忘的景象:烈日下,荒原间,一队高矮不一、胖瘦有别的旅人,拉成长长的松散的队列,偶有相互搀携之举。遮阳帽、信号服、墨镜、背囊,一切都是专业运动员的特征。唯独身驱略欠挺拔,步履稍显蹒跚。

  走到近前,互致问候时,方知这是长途跋涉中的日本老年人环慕士塔格徒步旅行团。在本当是儿孙绕膝的耆耄之年,他们舍弃晚辈的呵护,相约于扶桑之国,相聚于慕士塔格,以毕生之余力与困难再次相搏。他们追求的又是什么?

  无疑,是难泯的理想孕育了金子般的慕士塔格情结,催动着勇敢者们断然行动。

  这就是登山者们的共同信仰:以苦为本,以死为侣。不是由于谁的驱使,而是为了自身的追求。

  为自身的崇高追求而舍生忘死的人,是最充实的人。

十五.苏巴什的天气

  “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之说,未必能涵盖慕士塔格周边地区多变的天气特点。

  风、雨、云、雪和强烈的紫外线等等,时不时会开你一个不小的玩笑。

  有时,山野与小草的宁静让人感到空气已经凝固,却突然吹来一阵清冷而狂烈的风,瞬间风速会达56米。  

  有时,你正在寂静的原野上哼着流行歌曲,准备一顿设想中的午餐,不期而至的阵风会刹那间撕碎你的炊火,钢精锅盖象风筝一样被掀上天空,水壶象野兔一样在原野上滚跳。

  当你紧张之极地追回你赖以为炊的宝贝家什后,又会发现你用以备炊的所有物料:食盐、胡椒、姜粉、葱蒜以及切好的青菜等等,已被狂风劫掠一空,一切都得重新从零开始。而且,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以吞食方便面来结束此前的一切努力。

  有时,蓝天上浮云在飘动,原野上牦牛在撒欢,景象惬意极了。你不免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沐浴阳光的愿望。于是,你便这样做了?/FONT> 脱去外衣、褪下长裤、眯起双眼、吹起口哨,一副悠哉悠哉的懒相……不久,猛觉得背部发烫、颈项刺痛,疑是小虫叮咬,却见皮肤大面积变红。原来,是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不失时机地灼伤了你的皮肤。此后,夜夜如睡针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再后,人皮便象蛇皮样的开始剥落。这里的风是每晚必至之客。此时的它,完全失去了白昼里那种似顽似娇的脾性,变成一个凶狠的恶魔。它整夜整夜地撕扯着你的帐篷,拉松纤绳,摇动地桩,把属于你的卷走,把不属于你的塞进来。暴虐之极,完全是一副将你扫地出门的凶蛮面孔。

  又有时,辽阔的地平线上莫名的竖起一道灰色移动的幕墙,恰似夏伯阳的骑兵军团沿着绿色的大草原奔袭而过。在你举镜观望这奇怪的天象之初,你可能完全不明就里。待到它那逼人的来势使你猛然醒悟时,一切都已经晚了。疾风夹着飞雪狂暴地掠过草原,碧野刹那间变成雪原,人们狼狈不堪的向身上套着棉衣......

  轻柔美丽的浮云也会给人带来烦恼。当她们聚集中天,尽情游戏时,高原上的阳光被遮挡, 清冽的山风吹得你浑身冰凉,逼使你赶快裹上你的风衣以求温暖;而当她们突然改变主意,自顾自的四散玩耍时,高原上强烈的阳光又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本当是御寒的衣服此时变成加热器,使你在燥热中扯下这些已显多余的赘物寻求凉爽。周而复始,真是无可奈何!

  慕士塔格,它顽劣的天气是娇嫩者的克星,它是足以气死最好的皮肤美容师的地方。它以自己独特的审美观,造出一张张铜铸铁浇的面孔。

  慕士塔格,它是能以有限的代价换取无限的乐趣的地方。

  它等待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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