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冰山之父的召唤(续一)

-张耀东-

 

六.

  次日,恢复健康的大森主将与护送他的高田副队长返回基地,匆匆赶往大本营与前方队员们会合。在旱獭四处跳跃的江不拉克山口与两人告别之后,我和科学考察分队的其他队员乘车向南,前往100公里外的塔什库尔干一线进行第一次踏勘。

  下午返回到中巴公路1697公里路段时,突然发现高田先生那身着大方格衣服的熟悉身影出现在原野尽头,向我们拼命招手。这一下使我吃惊不小:清晨出发前往大本营的高田,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位置呢?我们急急赶上前去询问方知道:未等高田到达大本营,就遇到了由于剧烈的高山反应而被送下山来的年轻队员堀田晓彦。此时,正待拦车送往喀什医治。他那痛苦的面容和轻重不稳的步履使我甚为担心。匆匆送走高田和堀田以后三个小时,对讲机又传来了请求接应另外两名下撤队员的呼叫。夜里,当我们从漆黑一片的苏巴什原野上迎回疲惫不堪的高原和大森后,4350米大本营只剩下三名队员了。我又一次默默的问自己,登山作业才刚刚开始,他们能坚持下去吗?   

七.

  清晨,一只傻头傻脑的雏鸟闯进了我们的营帐区。它羽翼未丰,一颗失去比例的大脑袋悬在细脖子的顶端,形成以双爪为支点的悬臂。或许主司平衡的脑体还没有发育齐全,虽然它的双翅徒劳地忙乱着,在两爪之外寻找新的支点,却不时以狼狈的姿势跄倒在地,从而大失绅士(亦或是小姐?)风度。焦健将它抚在手心里,轻轻梳理它柔软的羽毛,一半是为了给它压惊,一半是向它转达某种安慰。

  不识事理的小家伙张着那张镶有黄边、一直咧到脖颈处的大嘴,以大叫抗议。那双大胆的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瞪着我俩,全然是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态。似乎不是它,而是我们,未经主人同意就闯入了他人领地。抚弄着小鸟,焦健若有所思……

  原来,出征慕士塔格之前,他的宝贝女儿焦杨的心愿之一,就是让爸爸带回一只原野上的小鸟来喂养。此时,手中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可爱的小家伙,这位爸爸的心情却变得有些复杂了。人固然有情,万物岂能无灵?小焦杨盼望着爸爸为她带回一只小鸟来家做客。那么,小鸟盼望着什么呢?鸟妈妈又盼望着什么呢?世世代代生活在苏巴什原野上的小生灵,你愿意到那个用钢筋水泥作成的城市里去做客吗?须知,除了小焦杨那一颗天真美丽的心灵之外,对你而言,城市可是个绝对不足称道的地方。那里被环境学家们遗憾的称做“地球上的伤疤”。那里没有露水,没有清泉,没有沟壑,没有草香。那里的天是灰的,地是荒的,风是燥的,水是浊的。那里马达轰鸣、烟汽蒸腾、人声鼎沸、灯火不绝。在那里,你的同类们为躲避发达的人类所带来的麻烦,要整日价提心吊胆,四处躲藏。你到哪里去玩耍?哪里容得你的矫情?还有,更为悲惨者,你的同类们赤裸娇嫩的胴体还被蘸上油盐,撒上调料,标上一些永远离不开或869的价格,供一些并不饥饿的男女们去烧烤,去品尝。当你看到这些难以理喻的怪事,你那娇嫩的心灵能不受损伤吗?

  两个须眉男子经过一番商议,产生了到达苏巴什以来也许是第一个最具人情味的决议:放飞!说是放飞,小家伙其实还不会飞呢。随着焦健的手一扬,它一头跌入草从中,扑棱着翅膀在马莲堆中消失了。远处,一只成鸟静静的伫立在土坷拉顶上,似在观望着什么。

  八.人与大自然

  调用气象数据,气温9℃,气压646hpa,日照强度0.45KW/平米, 风速4.5 m/s,偏西南。天空是瓦蓝色的。今天预定踏勘卡拉苏,腊瓦特一线。在阔克乌尤克冲沟冰凉澈骨的山水里洗漱过后,看到日本队友们也陆续钻出营帐。七十五度鞠躬,互道一声“努哈伊嘛苏” ,我们抢先开始备早餐。在日本队友面前争取这份主动,不纯粹是为了礼节,还有某种难言之隐。几天以来,我对这几位日本男人的烹饪手艺实在不敢恭维。据我观察,更要害的问题可能还在于这种日式烹饪习惯,放任何佐料都好象添加微量元素似的。在这种配方指导下,几乎每种食品都有一种望之催人欲涎,食之寡淡无味的节食功效。想来换成日本女人操厨也不会好到那里去。闲暇时,我们曾经相互试验过对方的味蕾承受力:我被建议嚼一只号称是泡制了22年的日本梅子,回赠山下先生一只普普通通的四川野山椒。梅子的确十分酸涩,令人生出许多涎水,但决不至于像吃了野山椒的山下先生一样又是咳呛又是抹泪,活像是有人要杀了他似的。如此看来,撒微量元素的感觉也是情理中之事。

  蓝天碧野,清风流云,叫天子在半空中嬉闹,牦牛犊在原野上撒欢。虽然这里的贫氧高度令人有些胸闷气短,但惬意的景色仍然使人兴致很高。于是,我们决定在露天下展开浪漫的厨房营生。

  从慕士塔格方向传来好一阵隆隆的雪崩声。举镜望去,卡尔塔马克断崖下升起一片雪雾,慢腾腾地向四周扩散开来,久久未能散去。正南方向遥远的乌鲁腊瓦特岗地绵长的坡道上,两个彩色斑点在仙境中神话般的移动着。几天来,由红旗拉甫入境的自行车长途旅游者时而成为苏巴什原野上最鲜艳的点缀。他们爬坡越岭,历尽艰辛,高高地撅起屁股,低低地埋下头颅,金黄色的汗毛上挂着汗珠,棱角分明的肌肉拼命地绞着劲。前后车架、前胸后背上挂满了各种旅行家什:简易帐篷、防水背囊、气垫、头盔、太阳镜、干粮、饮水器、急救包、照相机、GPS定标器……。一个个都是那么执着,那么热情。旅人相遇,古铜色的面孔上笑口一闪,行一个潇洒的挥手礼外加一声“hello!”,又匆匆离去追赶自己神圣的目标了。

  时世当今,尽管有工业社会强大的对垒,荒原文明却从来不缺少她自己的恋人和朝圣者。

  思绪驰骋中,西南方向的天像似乎有些异常。蓝色的天籁何时孕育出一层铅灰色的底晕,巨大的晕团中隐隐约约出现几条飘飘缕缕的天幕,渐渐垂落下来,在接近地面之前又淡淡地消失了。似乎是在与之呼应,西南方向遥远而辽阔的地平线上,一道低低的神秘的白色带状物沿着地平线迅速铺展开来,并以逼人的势态开始向我们的营地方向推进。这幕奇怪的天像,使我回忆起了小时候看电影,当看到夏伯阳的骑兵师发动战术冲锋,战马和军刀象烟一样掠过大草原时引起的振奋。

  不过,这一次却没能振奋起来。十五分钟以后,从西南方向疾速推进的大风雪迅速地劫掠了我们的营地。大梦初醒的“白匪军”们狼奔豕突,先是追赶象鸟儿一样漫天飞舞的佐料袋,继而扑向兔子一样奔逃的钢精锅,再抢去加固摇摇欲坠的行军帐……待一切都成为败局之后,几个匆匆套上了羽绒衣的男人瑟缩在遭劫之后的营地上,到底弄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是遍地碧绿的八月初迷人的原野,转眼间就复辟成一片冰封雪盖的极地景象。

  当然,拟议中的踏勘计划连同中式早餐也就此被毁了,整整一个上午,我们连微量元素的味也没有尝到。

九."苏巴什宾馆"

  登山分队离去之后,为了抵御顽劣的气候,我们将考察基地迁往我们的“苏巴什宾馆”。这是一间位于江不拉克下游冲滩外缘,与一个牦牛圈相毗邻的小土屋。

  与那些用石头或牛粪堆砌的建筑物相比,这间用土块垒成的房屋虽然看上去形状扭屈,缺棱少角,可是就其结构而言,却也算得上是相对现代化的了。四堵不太垂直于地面的围墙担起28根原生原状的幼树躯干,上覆杂草一层,用附近冲沟里捞出的泥土盖顶。从低矮的门框下俯身入内,正中一根顶梁柱支撑着有些塌陷的屋顶。不及膝盖高的土炕占据了陋室的一半。由于常年烟熏火撩,四壁和屋顶呈黑褐色,衬得后壁通风孔和屋顶天窗外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夜晚,阵风不断将混合着草香和粪臭的浓烈的牛圈味从通风孔送入。佛晓,生性喜爱爬高上坎的小山羊跳上屋顶,偏着脑袋透过天窗孔窥视四名中日男子的睡相。西侧200米开外,一片规模远大于这13户居民庄落的“玛扎”群庄严的沉睡在那里,记录着本地克尔柯孜人世世代代经历的生死轮回。就在这里,我们重新定位了抛物面天线,架设了风力发电机和太阳能换能板,调整好数据采集器,继续展开了对中巴公路沿线150公里范围内的考察活动。也就是在这里,我们与克尔柯孜小姑娘肯吉罕、以及她的身材矮小、总是用面纱擦眼泪的母亲白丽克孜、还有草场守护人艾里以及他那善于言辞、患有严重胃病的老父亲等人之间结下了难解之缘。

  十.丰饶与贫瘠

  从85日开始的一系列考察活动,已经使我们对慕士塔格周边地区的文化、科技、自然能源和资源状况有了一种粗略的了解。这里8月份11时至18时的平均日照量是0.8千瓦/平米,17时至24时的平均风速是3/秒,从卡拉库力湖水际线到布伦口乡的水位落差有400米。在这样一个自然能源高度富集的宝库里,克族兄弟唯一可用的燃料却是牦牛粪饼。从喀什、康苏远道贩来的褐煤的价格是每吨500元至600元,这是一个令每一位山民都为之咋舌,避而远之的数字。每逢冬季来临,同一家系的几代男女惯于汇聚在同一座毡房里生活,以求用最少的燃料取暖最多的身躯。在海拔4200米的克西嘎勒吉,遇到了一位来自阿图什中学的16岁的美少年马力克,他头顶鸭舌帽,如同陈佩思小品中那样不修边幅地裸颈系着一条领带,失了色的黄军装罩着古铜色的身体,操一口流利的汉语。这是自29 日以来,我们遇到的文化程度最高的本地人。在布伦口大队(这一带仍然以其特有的惯性沿袭着公社、大队和小队的称呼),一台仅仅是烧了瓦的柴油发电机已经弃置一年,正好与它的役龄相抵。在阿克塔什,因缺电而长期赋闲的3米直径的卫星天线锅内堆积着厚厚的沙尘。可是,我们也奇迹般的在这个村落里发现,一台因折了翅而绳缠布裹的小型双翼风力发电机,正在一座败破的屋顶上空可歌可泣地旋转着。几天后,我们专程拜访了它的主人道吾来提。身居贫境却崇尚科学的中年汉子告诉我们,两年前,乌鲁木齐风能公司的一个小分队,将三台家用风力发电机推广到了这里。如今,只有这一台还在顽强的为主人服务着,点燃了阿克塔什夜晚星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

  很显然,解放四十多年来,由于一拨又一拨的人们一次又一次的努力,这里早已不再是未被科学技术涉足的处女地,我们应该真诚地感谢所有那些执着的先行者们。但是,历经艰辛送来现代科技产品的人们最终却发现,这里送不来的是那些必须与之共生的知识、技术与人才。以至于再好的东西在经历过最初的喧闹之后,大都因为一些头疼闹热的小问题而不得不去赋闲。留给人们的反而是对科学的疑问与失望。

  数年前,一位可敬的睿智老人深刻告戒人们: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如今,随着人们对扫盲、扶贫、帮困、致富道路上那些并不顺利的实践过程的深刻剖解,已经能够得到同样是哲人般的结论:教育是奠定人类社会一切进步形态的基石。

  而在教育问题的背后,又是一段漫长的历史重负。

  那一天,在扩勒干牧民定居点一块巨石的背风面,正在晒太阳的沙尔塔西老人与我们一一握手。听了我们的来意以后,久久地擦着不知是由于风吹、由于眼疾、或者是由于伤感沁出的老泪,表现出的完全是饱经沧桑后的无奈。从六十年代起,他在这块海拔3680米以上的贫瘠的土地上担任了三十多年队干部。前不久,在年轻化的大潮中引退了。三十多年来,尽管星移斗转,岁月枯荣,风浪迭起,是非难裁,人却永远是一个跟着时世走的忠实者和被动者。与此同样久远的是,作为一个最基层的操持者(从现代意义上说,谁忍心将他称作干部呢?),他一颗难泯的心始终系于一个简单而又简单的目标棗改善生存条件。

  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那平静而全无抱怨的回忆:三十多年来,曾有多少个张书记、李县长、刘主任、王干事们带着一干干人马来到里,带着为民造福的雄心越渠淌河,爬高上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勾勒出一重重的宏景,设想出一幅幅的蓝图棗光热电厂、水电站、居民区、加工厂、电视转播台……。在由于客人的到来而收拾得整洁起来的毡房里,人们吃着喷香的手抓肉,对未来的憧憬把人们的热情推向一天中的最高潮。事毕,人们离开这里以后,人和事十之八九就会永远的没有下文了。老人说:至今为止,我们看到的仍然是山水、牛羊、草地和“往别处开的汽车”。传达文件知道香港解放(原话如此)了,想看看是怎么解放的,但没有办法。只能听乡上来的人讲一讲。

  面对沙尔塔西老人的嗟叹,我们无言以对。他以三十多年的憧憬和为此付出的心血换取了对往事和历史的评议权。都知道壮志未酬曾使多少男儿洒下几多英雄泪,有谁知道薄愿难还也在一个花甲老人内心凿出了深深的伤痕呢!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一个人。她只身进入西藏十八年,理念像男人一样伟岸,内心的细腻却绝对对得起自己的性别。她有资格在完成了一个过程棗情感上的和认识上的棗以后,在《走过西藏》一书的自序中这样说:外来人尽可以去欣赏传统的秩序和风光之美,但传统正在无奈地走向它的终极。

  老旧之物在逝去,而新的价值观和新的思想感情正悄悄地输入新一代人的生命之中。我看到过西藏生活艰辛的一面,看到了人们为改变不理想的生活环境所付出的种种努力。……我亲见这许多工作的事倍功半和虎头蛇尾,能善始终者为数甚少。

  人生不能在水平的轨道上旋转,同义反复,终此一生地重复自我,应该上升并前进:而一旦脱离了己身所处的非常环境和非常行为,是否自我的失落,尤其对我这个苦难美至上主义者来说?

  换言之,当不再是“西藏的马丽华”,这个人是否还有光辉。

  自那天以后,我们默契地将每晚的卫星电视转播延长到最后一个牧民离去。   

十一.乔治布朗

  乔治布朗来到了我们的“宾馆”。

  这天黄昏,一个青年牧民匆匆来到驻地找“艾尔肯”棗由于粗通克语,焦健译员成功的获得了这样一个克尔柯孜名字棗比手划脚的急急陈述着什么。“艾尔肯”放下工作就跟他走了。不一会儿,两人架回来一个高个子青年人,高鼻梁、灰眼睛、深眼窝、大额头。惨白而疲惫的脸上生动地透出绝望中的求助之光。

  他就是德国人乔治布朗。

  几天以前,他所加盟的一只德国业余登山队途径红旗拉甫来到卡拉库力,稍事休整后,便折向东南,跋涉22公里进入卡尔塔马克山麓的BC营地。这是一种高效率的安排。根据这几天观察,来自中、北欧的登山者大都行事紧凑,中间很少为安营扎寨而消耗时间。一个登顶周期安排为12天左右。而其它一些国家的登山队则常常是步步为营,登山周期要长一些。

  有人群就有性格差异,哪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莽撞鬼。年轻得像个大孩子一样的乔治布朗一来到明镜般的高山湖泊卡拉库力,便被这里的风光和传说所迷醉。两只热狗下肚,匆匆打个招呼,便“偷空”去探察“仙女流泪的地方”去了。他犯了一个错误。望山跑死马,望树走死人,乔治布朗这一去就是生生死死的三天。

  当几经绝望的队长向搜索队下达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命令之时,大孩子乔治?

  布朗正在拖着为急性肠胃炎所摧垮的身体,在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荒山野沟里踉跄奔命呢。引他投入其怀抱的美丽的大自然,又一次变得如此严酷而狰狞。

  我们安顿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茶。虚脱无力的乔治布朗刚试着喝了几口,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呕吐。

  借助于焦健现有的英语能力,我们与几乎瘫在那里的他进行了简单的交谈:“这是我的费用,希望得到你们进一步的帮助。”他递上一张美钞。这张美钞从见到他时就攥在手里。

  “不需要费用,你就可以得到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们说,用马送我需要50美金。”

  “或许吧,现在已是夜里了……”

  “能送我到大本营吗?”

  “大本营就在8公里之外,但现在你哪儿也不能去。你需要治疗和休息。”

  “他们丢了我,一定急于找到我。”

  “一定在找。或许比你丢了他们还要着急。”

  张着嘴,一双绝望的眼睛在漫空中无目的的划了一道弧线,似乎他的队友就在那里的某处。

  “你们来自日本?”

  “我们是中国人,还有日本人。”我们逐一介绍: 张,中国乌鲁木齐人,焦,中国伊梨人,角野,日本东京人,山下,日本神奈川人。

  "哇”的一声感叹,疲惫的乔治布朗吐出一串谁也不懂的德语,两臂艰难地作了一个大环抱的动作,又加上一句英语:

  “还有我,乔治布朗,德国杜塞尔多夫人。”

  “去慕士塔格?”他作了个登爬的动作。

  “去慕士塔格,学术登山。”

  环顾屋内散乱的科学器材,他认真地点点头。

  “我是一名医生,随队保健医生。但是他们好着,我却病了。”他自嘲而无奈的摊开两手,耸耸肩。

  “医生也有权生病,但你不该离队。”

  “他们说,卡拉库力湖是丢了雪莲花的仙女的泪水聚成的?”

  “是的,任何一个美丽的地方都有许多动人的传说。”

  “但是这个美丽的地方对我不公平!”他为自己的迷路和染病而委屈、不服。

  “看来,中国仙女不喜欢德国小伙子。”

  哄堂大笑。乔治布朗又是一个无奈的摊手耸肩动作。

  ……

  于是,在1997814日夜晚,当五十二年前的硝烟已经散尽,战争只成为一种历史的、淡淡的、久远的回忆而存在之时,昔日交战国双方的五位后世子民--两个中国人、两个日本人和一个德国人--有缘挤在中国西部昆仑山脉苏巴什原野上一座小土屋的炕头上,用中、日、英三国语言平和地交谈着彼此家常。直到瞌睡虫悄悄地爬出来,逐个地征服了他们为止。这时,一轮明月已经浮出苍茫云海,出现在慕士塔格西侧断崖那遒劲的剪影之后。

  隔天,高大的乔治布朗被扶上一匹小马,由一个牧民小伙子骑着驴送往卡尔塔马克大本营。行前,我们用西式的交叉大拥抱来表达对这一段短暂相处和深厚友情的纪念。

  五天以后,当我们登上5420米营地, 特意去看望这位老朋友的时侯,他已经进入更高的位置圆他的登山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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