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冰山之父的召唤

-张耀东-

    作者:张耀东,出生于19451225日,山东籍,乌鲁木齐人。1967年毕业于新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19681977年在新疆伊吾县边远地区工作十年。19781993年在新疆工学院从事教学科研工作,现任职于新疆工学院科研处。专业为机电一体化技术,喜好大自然、音乐、文学。1997年参加中日慕士塔格学术登山活动期间,担负科学考察任务,并在无装备条件下登至5420米高度。自治区有突出贡献的专业技术工作者,自治区优秀教师,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民盟区委会委员。

  一.

  日本芝浦工业大学学术登山队8名队员已经到达三天,双方的工作会谈和启程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中午,在华侨宾馆参加了由自治区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举行的送别仪式。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日本友好人士小岛康誉先生在餐桌上的嘱托:“你们要注意保护环境,一定要把生活垃圾尽可能从山上带下来。即使是别人留下的也要带下来”。在此之前就听说,这位可敬的日本僧侣、中国和田尼雅文化考察队队长是个严谨的环境保护主义者。他要求那些有烟癖的考察队员们,在考察中必须随身携带烟灰盒。

  下午7时登机。同行者11人:日方队员高田、高原、汤本、大森、堀田、大野、角野、山下,中方队员焦健和我,登山协会译员魏宁。

  晚上820分,图154客机准时在喀什机场降落。地面气温为35℃。由于厄尔尼诺现象造成的持续干旱,这块处于塔里木南缘的绿洲,空气中充满黄尘,水渠中缓缓流着的也是姜黄色的渠水。根据路旁所见,喀什郊区的维吾尔人仍然保持着“黄土铺路,清水洒地”的好习惯。只不过此时水的清与不清,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由于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树木长势很旺。但却谈不到郁郁葱葱。树叶的正面落满厚厚的灰尘,给人一种有林无爽之感。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道旁堆成小山一样的迦师瓜,以及摊主们那份超常的耐心。只要有一个路人经过,哪怕他行色匆匆,决无旁顾之意,也会招来众多摊主好一阵热情的吆喝。这也是丝绸商道上留下的好传统之一。

  喀什登山协会的卡孜主任前来机场迎接我们。他礼貌,谦和,万事不慌,严密周到,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印象中是一位饱经锻炼的兄弟民族干部。

  晚上,斤斤两两地计算了食品的补充量以后,躺在喀什噶尔宾馆燥热的房间里,又一次想起送别仪式上的誓言:“未来的三十五天里,我们一定会遇到难以想象的困难,我愿意和大家一起来证明,我们同是男子汉!”

  第二天,全天的任务是食品和物资补给。

  在喀什登山协会凌乱的库房里,给蓄电池开箱加电液,又去喀什市东巴扎喧闹的自由市场,选购了一些便于储存的蔬菜:土豆、萝卜、辣椒……。由于必须保持足够的行进能力,食品既不可少,又不可多。我们更加偏重于方便食品棗阿香婆、野山椒、果酱。根据以往的经验,在高能耗的山地活动中,紧急情况下既轻便又能快速补充体力的食品是糖果。因此,又建议多买了十几块巧克力。

二.征 途 

  清晨,乘车从喀什噶儿宾馆出发,开始了向慕士塔格的进军。经过乌帕尔小镇时,作了最后一次给养补充。

  天空仍然浮满灰尘,盖孜河水呈奇怪的水泥灰色,我们逆河而上。穿越乌帕尔镇以后不久,南疆的田园风光在渐渐消失,四野景观由绿而黄,由棕而褐,最终变为油亮的青石色。大地急剧地向上隆起,盖孜河变得越来越湍急,越来越喧闹。

  由于坡度的剧增,河水象一把利剑,深深劈入山谷,左冲右突,把绵延的山间公路切割成许多水毁路段和滚石路段。从常识判断,我们已经远离喀什绿洲,进入天山、昆仑两山系的山结地带。但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淡淡的黄尘。

  不知不觉间,昆仑山间的凉意已悄悄替换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南缘的暑热。大家纷纷添加随身衣物。经过盖孜边境检查站的隘口后不久,公路急剧向左上方弯曲,汽车开始大马力爬高,沉重而单调的发动机声催人欲睡。整个车厢里,只有汤本先生在研究地图。不知过了多久,有清凉的山风挤进车窗,令人一激灵。隔着车窗玻璃望出去,第一感觉是空气变得清澈无比,透明度剧增,一重重的山峦向后移去。蓦然间,左上方视界青石嶙峋的山隘中,一座蓝白相间的雪峰一闪而过。我的心立刻绷紧了。

  在此行之前的几十年中,我的足迹从未到达过库车以南,更不用说进入昆仑山脉。

  但是,一半是借助于临行前对这一带地图和卫星遥感图的研究,另一半是凭着直觉,我毫不犹豫的认定,那就是公格尔!正象一眼认定一个久违了的朋友。

  从少年时代开始,由于那些优秀读物的传媒,公格尔、珠穆朗玛、慕士塔格、冈仁波钦等等,就已成为令我迷醉的众神。杰克仿敦的一部《野性的呼唤》,曾唤醒过我最初的人性知觉。看过那篇高度拟人的《慕士塔格冰山上的雪豹》以后,尽管那只是一篇文学作品,它高度的理性感却让人意识到:过于功利而难以改悔的人群,的确是美好的地球环境中最不协调的因子。自那以后,对荒原文明的崇拜就成为一种信仰,久留不衰、长驻心头。今天,远离尘世的公格尔却蓦然间出现在眼前。人与山之间,竟然也会产生一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嗟叹。虽然它的全貌此时还没有完全显露,但那难忘的一瞥也不难使人认定,那是玉洁冰清与伟岸脱俗的集合体。

  继续爬高并转过几个隘口以后,期盼已久的布伦果勒湖渐渐展现在眼前。由于山峦无规则的延伸,使湖岸线形成柔美的几何曲线。此时,山野无风,镜面般的湖水中有白云和近山的光影,清丽逼人。偶尔有几枝草茎伸出水面。据此判断,这应该是一个浅盆湖。一净二静,此时的造物主把布仑果勒幻化成一位娴静的姑娘,摊开裙裾,端坐苍原。沉思中,我突然记起多年前发生在前山牧场的令男儿也垂泪的一幕:中秋前夕,美丽的牧场上扬风绞雪突然降临,困住了一位赶路的妇女,还有她怀抱中的婴儿。夜里,悲惨的时刻来临。母亲将婴儿贴身紧紧裹在怀中,企图用自己最后的体温保全爱子。但是,伟大的母爱却难敌扬风绞雪的暴虐摧残,母子双双冻毙。山区的大自然从来都是秀美与顽劣的双刃剑。待到风卷云涌时,布仑果勒,你又是何种景象呢?

  尼桑车在布伦果勒左岸的平坦地段疾驰一阵后,公路重又折向山间,沿盖孜河右岸前行。盖孜河上游河床深邃而陡峭,那是山水以其巨大的能量将千百亿立方的泥土搬移到下游冲击洲以后,留下的上游景观。公格尔山西侧的全貌已经展开。

  被巨大的雪山山体托起的十多座冰峰由北至南一线排开,象众多玉妆神女款款而立。冰峰下面,巨大的冰川群由东至西延伸而下。密集的冰塔林在明亮的阳光下透出强烈的质感。潺潺融水顺山势流淌,闪耀着细碎的银光,永不折返地流向盖孜河谷。由于千泉百溪的汇聚和山势落差形成的巨大势能,盖孜河水终于象一匹不驯的野马,奋蹄扬鬃冲出昆仑。

  公格尔山以它壮丽的气势和冷俊之美折服着我们这些城里人。汽车沿着山间公路一往无前地向南驰行,队友们却久久流连着左后方的公格尔不肯回头,以至于美丽的卡拉库力湖的出现显得十分突兀,好象是从天而降。

  三.感 悟

  营地上升起了中日两国国旗。

  卫星抛物天线面向东南定位,太阳能集光板指向正南。五顶低矮的防风帐篷匍匐在地面上,风力发电机和风向标在阵风的催动下静静地旋转。

  昨天晚上经历了第一次雷雨,今天清晨过后又是一场中雨,慕士塔格的天气果然有自己的特色。或风、或雨、或阳光,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无须孕育,毫不流连。

  这里是克孜勒苏自治州阿克陶县境内卡拉库力湖以南,苏巴什达坂以北,海拔3800米。我们扎营在204基地一座低矮的沙土岗上。基地以距离喀什204公里而命名。所谓基地,不过是一座可供机动车卸载并转为畜力运输的地势稍高一些的沙土岗而已,并没有任何人工设施。但是,对于阿克陶这样一个边远贫穷的山区小县而言,近年来,该基地累计承载的外国游客的国籍之多和数量之多,却理应使这座不足500平方米的沙土岗名声大噪。

  营地北侧屹立着冰清玉洁的公格尔九别峰,南侧是乱云飞度的慕士塔格阿塔冰山。

  当置身于此地时,我才真正明白了:为何世界各地会有那么多有志者抛开现代文明,舍生忘死地前来拜偈这块大自然的圣地。

  营地西侧出现了七、八名男女,多数是中年人(后来知道他们是来自德国和澳大利亚的联合登山队),在临水而面向慕士塔格阿塔冰山的草地上一字排开坐下,

  数小时地用望远镜观察着慕士塔格冰峰不肯回头。这是些大自然的朝圣者。在蓝天绿草白云银峰的衬托下,他们专注凝视的背影和指指点点的手势让人有一种感受:这里正在部署着一次庄严的行动,它的历程将与战争无异,但它的目标不是敌手,而是心中神圣的恋人。

  俄倾,浪漫者中的一名突然间展开歌喉,原野上便徊荡起《重归苏莲托》的歌声。

  一曲未落,更为浪漫的另一名则应之以《我的太阳》。歌声来自苍穹环抱下的苏巴什原野。一种久违了的心灵与艺术的复归感使人心头发热。

  就是这批朝圣者,在几小时后便开始行动。他们在雨幕中有条不紊地拆卸帐篷,装载驼架,披上雨衣,拄起登山仗,浑身水淋淋的向慕士塔格进军了。某位外国姑娘,在骆驼以其特有的大角度前倾姿势起立时,几乎跌下驼背,发出尖利而兴奋的叫声。驮队缓慢而滞重的步伐,丝毫也没有减少这次进军所含有的勇往直前的意义。我想,支撑着他们的,决不仅仅是那一身硬朗的筋骨,一定还有某种信仰的力量。

  这个念头使我回身抓起相机,用变焦镜头拉回他们已经远去的身影,留下了这副人在自然中的美丽图景。

  此时此地,你会释然,你会顿悟:同人与自然间天然的谐和相比,人世间一切功利的选择,什么级别、职称、官位、宠辱、荣誉等等,这一切人们本来并不特别需要却时时骚扰人生的东西,实在是俯就在人的自身精神缺陷上的赘物。有一些活得很好或死得很值的人,都是一些与此无缘的人。

  比如杨连康、尧茂书、余纯顺、马丽华,还有那个“弱女子”巴荒。

  四.苏巴什

  这里的克尔柯孜人给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由于高山环境无情地磨蚀,他们每一张面孔都如铜浇铁铸般粗糙, 但却丝毫无妨于他们展现淳厚的微笑。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向营地聚集过来,帮助我们作体力活。这是一种不好理解却千真万确的事实:山区毫无通讯设施,但是低的信息密度却带来高的信息传递效率。

  我们作为客人到来的消息一夜间传遍山区。男人们从卡玛吐勒加、江不拉克、卡拉苏骑马赶来。由于那一只只伸向我们的粗糙有力的手的帮助,特别是一种来自内心的激励,几小时间,我们已安装好了全部设施。在克服了最初的技术困难以后,晚上8时,接收到第一批卫星节目。山区人不理解世上的某种开化,出现一个接吻镜头,小伙子们尖叫着几乎撞翻我们的工作台。

  利用今天的闲暇时间,又一次摊开地图熟悉方位和地形。西面是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西南方是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克什米尔地区。最近的边界在西侧十多公里处,那么,考察活动应避开西侧的山峦。心中有数之后,便选择一块迷人的草坪躺下来睡觉。从29日开始,每晚狂风必至,夜夜寒冷为伴。这里缺氧,正常呼吸尚且气短,吹气垫更是一件吃力差事。地方登协提供的气垫事先未经检查四处漏气,九牛二虎之力吹起来,不足十分钟便泄个精光,寒冷的地气便透过两层薄橡胶侵蚀骨髓。于是,用绑扎胶带补起来,再吹,又泄,又补……直到人也泄光了气为止。从到达营地第一天开始,还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此时,灿烂的阳光直射大地,正催人入眠。朦胧中,见高田先生正聚精会神地为慕士塔格写生。

  一种微妙的针刺感唤醒了我。以为是有小虫叮咬,在脖子和手臂上抹几把,未见有袭扰者,一种更强烈的火辣辣的感觉却取而代之,痒痛难忍。仔细一看,裸露部分的皮肤已泛出潮红色。正午的太阳正高悬在头顶,把强烈的紫外线洒向人间。

  由于大气透明度太高,缺少悬浊物的过滤;又由于山风习习,微有凉意,让人丧失警惕。高山紫外线便不失时机的烧伤了皮肤。尽管有前人提醒,我们事先已经擦过30倍防晒霜。

  用照相机粗略测光。光圈11,中景,电子提示快门1/1000。比正常快门提高了三挡,难怪。

  这一晚,由于皮肤被灼伤,不只是我,同帐篷而居的焦先生也变成了这里抓抓那里挠挠的孙猴子。由此,我又想起克尔柯孜人那一张张铜浇铁铸的脸。从艺术视角来看,那也真不失为另一种美,足以气死世上最好的皮肤美容师。  

五.最初的考验

  喀什登山协会的小朱又送来几位大自然旅行社的外国登山客。坐在驾驶室里,他指着我的脸掩面大笑。这几天,总有机会嘲笑队友们的皮肤过于娇嫩。现在,借助于汽车后视镜,我得以一睹自己那副红人酋长的尊容。自此不敢再五十步笑百步。

  苏巴什,柯尔克孜语可以直译为“水的源头”,海拔3800米。清晨,气温摄氏7度,气压680毫米汞柱,原野上铺满积雪,云层很低,慕士塔格山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在瑟瑟寒风中举镜北望,卡拉库力湖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段蠕动的灰影,那应该是前来运载登山辎重的驼工队。按照预定计划,登山分队今天从基地启程前往卡尔塔马克,建立4350米登山大本营。

  今天出发的将是一个不完整的登山队列。副队长高田润和队员大森真此时还远在喀什。

  慕士塔格虽然美丽,却并不是平常人旅游观光的好去处。那是一段以苦为伴、甚至以死为侣的征程。

  从29日黄昏开始,日方部分队员开始进入高山反应状态。首先是高田润先生心脏不适,胸闷,脸色泛白,套上厚厚的棉衣倚着石墙喘气。接着,印象中挺精干的汤本先生也开始剧烈头疼,面无华光地蜷缩进帐篷里休息。进入傍晚,另几名年轻队员的活力也明显降低,有人开始翻找药片向嘴里填。几小时前还处在欢快气纷中的营地,在夜幕降临前明显沉闷了下来。作为东道主的焦健先生和我,除了给他们一些问候,别无良策。就后备药品而言,我们俩当然是“初级阶段”水平。

  一夜过去,高田先生已恢复过来。早饭过后,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写生。而汤本先生又被严重的腹泻所累,整日间拧着眉头,茶饭不思。劝他吃了点黄连素,入夜前才见有所缓解。后半夜,一阵阵粗重的哮喘声又从与我们相邻的帐篷传来,

  紧接着是凌乱又慌张的脚步声。我们抓起手电,冲出帐篷,寻声赶过去,只见高田先生怀抱中的大森真主将面色惨白,呼吸困难,额上渗出细碎的汗珠。用指形血压计测得的血压很低。经过紧急输氧后半小时,情况有所缓解。清晨,当科考分队的六缸巡洋舰到达后,立即由高田副队长护送大森真赶往喀什治疗。

  目前,两人的治疗情况还不清楚。

  日方队员这种普遍的反应并不奇怪。作为岛国的日本,举国之巅的富士山也只有3760米海拔高度。他们行前虽然去富士山作过高度适应训练,也只不过接近于目前的基地水平。至于短短一段模拟6000米缺氧环境实验,是完全不能与目前这种长时间大体力消耗的现实环境相比的。很庆幸,我与焦健先生的以往经历都帮了我们的忙。目前,除体力消耗较大外,并无其它不适。这使我们具备了当好东道主的一点点优势。

  但是,一种淡淡的忧虑感有时会浮上我的脑海:这里毕竟才仅仅是海拔3800米的苏巴什基地。对日方队员来讲,登山装备上的优势与身体适应性上的劣势是不能互补的。来自海平面之国的日本队员们,必须咬紧牙关,才能面对慕士塔格峰那两倍于富士山峰的高度。

  驼工队到达营地后,我们用两个小时时间装载完毕,然后与出发队员们一一握手告别。轮到汤本时,我告诉他:我可以替换你。但他没有听懂,行了一个友善的躬身礼之后,大步向草滩深处走去。

  我又一次抓起相机,以慕士塔格为背景,为出征者们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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