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古城千年梦

-李吟屏-

    塔克拉玛干的沙埋古城中到处散布着金银财宝,如果驼队驮上这些金银,他们的向导就会着魔,转着圈一直走到倒毙为止。如果抛下这些金银,就会得救。或者拿上宝物,城门(或屋门)就会自动关闭,使拿宝者无法出去;如果放下宝物,门就会自动大开。有人曾进入古城捡到许多金子,立刻遭到一群野猫的围攻,当他抛下金子时,野猫就消失了。但是谁也说不清这些古城在什么地方。丹丹乌里克就是传说中的古城之一。
  

  1896年1月24日,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首次发现这座古城。其后,接踵而来者不断。

  1900年12月,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闯进丹丹乌里克,进行了大量挖掘。1928年3月14日,德国人特林克勒与博斯哈德来到这里,收获颇丰。终于,中国人忍不住了。    

  1929年5月16日,我国学者黄文弼出发了,但却失败而返。
  丹丹乌里克又长久地无声无息了。

  20世纪70年代末,一些人以讹传讹,把新疆策勒县达玛沟乡北部的特特尔格拉木一带当成丹丹乌里克,引出了许多寻宝闹剧。实际上,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丹丹乌里克已成为西域考古的极地。
整整一百年逝去了……
  公元1996年10月5日下午,一支由10人、22峰骆驼组成的探险队,从塔瓦库勒乡英巴格村东行进入沙漠,这是自丹丹乌里克发现以来,第一支完全由中国人组成的、旨在寻找丹丹乌里克的探险队。
  塔瓦库勒乡的农民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个叫丹丹乌里克的古城,但这其实是80年代中叶一场挖宝闹剧的余音。那些自称到过丹丹乌里克的人几乎无一人愿作向导,只有好大言的阿布杜拉胡香与其子买买提要求作向导同行。我们租用了22峰骆驼,装载着够10人一月之用的饮水和食物,从英巴格村出发了。10名探险考察队员中有包括我在内的5名汉族工作人员和5名维吾尔族驼夫、向导,所用驮畜数量超过了以往所有的考察者。
上路伊始,所谓的向导胡香老人就把驼队大幅度地拉扯向东南方,此刻,我已彻底明白:胡香的丹丹乌里克是冒牌的!摄像师天章要求纠正方向,我与编导梅勇决定先让胡香“表演”,希望多得到一个“丹丹”。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等公鸡下蛋。胡香手执红旗,骑着头驼,唱起了小曲:


      “我走向塔克拉玛干,
        情人在房顶把我看,
        我向她说声再见,
        她的黑眼睛里泪涟涟。”


  驼队在驼铃声与胡香凄凉的歌声中单调地行进着。五天后,驼队已到策勒县乌宗塔提以北20公里处,在这里发现一些古代遗物。其中有一枚流铜黏结的天字圆形方孔铜钱,这证明古时和田曾仿造过中原的钱币。还有一长2.5厘米,宽0.8厘米的烟色水晶石片刮削器,其锋甚锐。在5号营地,胡香老人的“戏”终于演砸了,这当然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他吹嘘过的“红河”、“巨大磨盘石”、“棉花堤岸”……均不见影踪。老人坐在沙丘上,一手抚额,说道:“让我校正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感觉丹丹就在南边。”我明白,他说的其实就是乌宗塔提一带的古迹。他为我们“导演”了一场虚幻的梦,必须就此打住,下面的“戏”得由我们自己导演。在5号营地我们宣布:明日迅速北上。我把这一转折戏称为长征中转危为安的“北上抗日”。
  在第六天的行进途中,发现了一件磨制规整的石球,说明沙漠腹地曾有古人活动。
驼队于10月5日出发后,直到10月12日第八天,骆驼仍没有喝到水。据说骆驼的耐渴极限也只有10~15天左右。难道我们将全军覆没?冥冥中似有天助,10月12日中午,在没有任何生命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突见两棵高大的活胡杨树迎风摇曳。行至树前一看,树下土湿,似曾有人在很久以前挖过井。于是我们在此下挖2.5米,奇迹出现:渗水涌出。给骆驼饲之以树叶,饮之以井水,驼队得救了!

  翻过数不清的巨大沙山,10月13日,探险队到达了从地图上测算出的丹丹乌里克的地理坐标位置。但暸望四野,沙丘如海浪起伏,没有任何遗址的迹象,甚至连一棵枯树都没有。经过短暂的踌躇,我和梅勇决定,悬赏分组向西、北、东三面寻找,因我们由南而来,故放弃南边。我因双膝有严重的退行性主变关节病,便与梅勇、驼队队长阿布都克日木留守暂时的营地,其余6人分3组出发。我估计西边希望大,便把精壮者派往西边。我们抱着无限的希望等待着。3小时后太阳尚未落山,派往西边的卡玛力等2人首先返回。他们带来了半片乾元重宝钱、半截铜指环和一颗绿珠,并称见到了房屋建筑。这三件古代垃圾明白地告诉我:丹丹乌里克找到了!我们激动得不等别人回来就留下一人接应,率驼队向丹丹乌里克开拔。在漆黑的夜晚,借助于手电筒,我们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远古,悄然走进了唐代的例谢镇。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1996年10月13日。这时,文明社会的人们正在欢度着周末之夜。


  次日天一亮,探险队员们略吃了一点干粮,便开始勘察、拍摄并绘简图。这天,我的心情激动不已,不亚于一个磕长头到拉萨的佛教徒。因为我是第一个到达丹丹乌里克的中国文物考古工作者,而我们的探险队也是第一支到达丹丹乌里克的中国探险队。
  勘察证明这里是丹丹乌里克确凿无疑,其地势、建筑分布及面积完全与斯坦因的记录、测绘吻合。遗址范围南北长2.4公里,东西宽1.6公里,原为一片绿洲,有古河床由东南向西北延伸。中部为南北向的洼地,建筑群落如星辰散布在洼地两侧高地。绝大多数建筑被沙土掩埋,只露出上部的断柱、残墙,少数建筑仅剩地基与残柱。现存建筑我按其组合、分布情况共编了9个号(包括15个建筑群)。这些建筑主要是佛寺、民居,有的附有畜圈、果园等。建筑水平高于尼雅遗址,不但规模大,而且木料切面规整平齐。现仍可见雕花替木、旋制花
柱头、巨大房梁等,可知当时建筑宏丽。墙为编笆抹泥墙,房顶可能是平顶,格局近似喀拉墩古城房屋。遗址地面可见唐乾元重宝钱、无字无郭钱、剪轮五铢钱、龟兹小钱、石球、陶片、料珠、铜器残片、铁器残片、手推磨盘、木碗残片、石膏贴壁佛像和图案等。遗址中有枯死的桑树等人工栽培的树木,南部有渠道、农田遗迹,证明当时生态环境不错。遗址的时代无疑在唐代,其上限至晚也在南北朝。

  我们对遗址做了充分的拍照和录像。为了保护文物,我们重在考察和收集图像资料,而不做试掘,同时对重要的遗物进行了掩埋。
  离开丹丹乌里克时,我把简记我们壮行、纪念丹丹乌里克发现100周年的内容,并写着全体队员名单的纸片装入一空瓶,埋入斯坦因编为15号的遗址,以待后来者。此刻,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斯坦因当年曾说过这样的话:“在我到此以前,千年来,丹丹乌里克一直陷入孤单静寂之中,无人过问;在我走后,它仍将一如往昔,默默无闻。”我也有同感。当年,那个在例谢镇写作业的学童李仲雅去了哪里?从护国寺借钱的健儿(今称义务兵)马令痣是否战死沙场?也许,他们就长眠在我的脚下。2000多年来,无论政权如何更替,世界风云如何变幻,我们的祖先一代接一代、前赴后继地保卫西陲,建设西陲,我们探寻的正是这些先辈业绩。谁忘记这些业绩,谁否认这些业绩,便是对历史的背叛,对祖国的背叛。
  我们这次对西域考古极地的征服,打破了百年来外国人对丹丹乌里克资料完全垄断的局面,尤其录像资料为世界仅有,其意义已远远超出了考古的范畴。历史应记住进入丹丹乌里克的第一支中国探险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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