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博格达
-谢刚振 张玉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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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远古时期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群,就是有登山的传统。 20世纪中期,现代登山运动传入中国。短短的几年间,我国运动员先后登上了慕士塔格峰、公格尔九别峰,攀登难度极大的贡嘎山、念青唐古拉东北峰等。1960年,完成了世界登山史上首次由北坡登上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使我国登山运动跨入了世界先进行列。与此同时,我国刚开展不久的女子登山运动,也先后登上慕士塔格山与公格尔九别峰,两次创造了女子登山世界纪录。 但是,中国人还从来无人登顶博格达峰。 海拔仅5445米的博格达峰。 乌鲁木齐人抬头可见的博格达峰。 博格达,常令人望而生畏。 博格达,常令登山者中途折返。 就其绝对高度而言,5445米的博格达并不惊人。但它山壁陡峭,多冰裂缝,多雪崩,多雨多雪多雾,曾令多少远近勇士抱憾而归。 50年代末,国家登山协会在天池建登山营并举办登山训练班。就在那一年的前一年,中国运动员登上了帕米尔高原7134米的列宁峰和6852米的无名峰。就在那一年的后一年,中国运动员成功地完成了从北坡登上世界第一高峰8848米高度的珠穆朗玛峰。但天池登山训练班之后,39名运动员登上的是一座4210米高度的无名雪山,并将其命名为建设山峰。 从那时起到现在已近40年了。无法统计有多少团队与个人曾试图登临这座神奇的大山。仅曾登上8848米的珠穆朗玛峰的台湾登山家吴锦雄与台湾画家谢江松就曾三次光顾这座神山。1998年盛夏,有着丰富登山经验的吴锦雄第三次望而却步在4700米高度上撤了下来。 截至1998年夏季以前,攀登博格达在中国登山史上依旧是空白的一页。 ……也曾有人登顶博格达。但不是中国人,是日本人。日本京都岳会11名运动员。时为1981年6月9日。但日本人为那次登攀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年仅30岁的白水满子小姐掉进冰夹缝,而永远留在了神秘的雪山。 在博格达峰 3600米高度立着一块纪念这位女登山者的碑。 究竟是由于雪山垂爱,还是神灵动怒留下了那位日本小姐? 博格达依旧是个谜。 解读博格达的使命,终究还是落在了居住在神山脚下的乌鲁木齐人身上。 1997年,改革开放十几年之后,乌鲁木齐人的口袋虽不如有些地方人那么鼓鼓囊囊,但也毕竟渐渐地不那么尴尬了。更要紧的是在物欲刺激使人们经历了一段浮躁渐渐冷却下来之后,这座由群山环抱的城市的一些年轻人,在实行大礼拜之后的休息日里,在山里相聚了。他们合计着要建立一个登山探险的群众团体。领头的人中一个叫王铁男的,是个能挑担子能担责任如磁石一般有吸引力的汉子。是新疆广播电视大学电教处的一位副处长,后来当之无愧地成了’98攀登博格达山队队长,中国人首批登顶博格达的登山队员。另一个是乌鲁木齐市计委外经处的女处长,是个头脑清醒、敢说敢为、认准目标一头扎进去便不回头的角色。参与登山活动不久,便被推举担任'98 攀登博格达峰总指挥。她虽然也不负众望,面对登顶在即,因气候骤变,她当机立断,命令下撤,成功地躲避风险,保证了第一次成功登顶,从而使她成为国内并不多见的女指挥之一。还有一个经营着一个餐厅与一个登山用品商店的并不阔绰的锡伯族老板英刚。家人埋怨他不好好做生意,还要贴钱去搞登山,得不偿失。他却不听劝,'98 攀登博格达他担任副总指挥,第二批登上了山顶。他的商店除销售各类登山用品外,还可租可借,还为协会提供办公与联络地点,必要时还提供一些资金赞助,是个难得的“登山老板”。 他们找到了市体育总会,找到了民政局,受到了热情支持,很快地便成立了乌鲁木齐市登山探险协会。他们制定的第一项计划,就是创造条件,攀登博格达,填补中国登山史上这一页空白。 ……填补空白,对乌鲁木齐市这支年轻的业余登山队伍,谈何容易! 说业余,因为'98攀登博格达峰登山队36 名队除了以区体委新疆登山协会请来的退休老教练邹兴禄以外,没有一个受过登山运动的专业训练。说年轻,是因为绝大多数运动员都是初生牛犊,第一次参加严格意义上的登山。说不容易,光是置办那些防寒防潮防雨的野外生活装备和登山专业用品每人就需上万元。虽有几名小老板,但多数是工薪阶层、打工仔和文化个体户,甚至还有已下岗好一段时间无收入的人员。但他们除置办个人装备至少开支二三千元外,还无一例外地每人交费300元,用于野外开支。 他们要自己腰掏包去雪山林莽间填补中国的空白。 他们毕竟受到了社会广泛的支持与关爱。武警新疆总队无偿派车并提供野外露营物资,捐赠压缩饼干、军用罐头等野外食品;免费赠送高山与野外医药保健用品;气象局每日三次免费提供博格达山区气象预报;私人无线电台台长退休体育工作者张玉珍自费为登山队提供24小时不间断的通讯联络;新疆有线电视台、《工人时报》记者随队跟踪采访…… 登山队员只有30几名,但支持、关切着这次行动的却是各条战线的乌鲁木齐人。中国人寿保险乌鲁木齐市分公司给全部登山队员免费提供人身安全保险和附加医疗险,还赞助了部分现金;解放军某部直升机团应允在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时作空中救援。环球大酒店免费提供与攀登博格达各类相关活动场地和为“庆功会”提供了百人自助餐。 1998年7月25日, 国家登山协会主席曾曙生由北京匆匆赶到乌鲁木齐参加'98 攀登博格达峰登山队壮行仪式。参加这个活动的有自治区和市上的领导,体育战线的领导,许多给予登山活动支持和捐赠的部门的领导。还有即将成行的勇士的亲人、战友、同事。 这个特殊的日子使得这次壮行仪式显格外庄严。 两天前新闻媒体刚刚报道了1991年在云南与西藏交界处的梅里雪山中日联合登山队17名队员,神秘失踪于海拔5100米营地,由于冰川移动在 7 年以后当地村民在海拔4000米冰川才发现了7 年来苦苦寻找的壮士们的遗物遗骸的消息。 7年来,曾有过8000米以上成功纪录的登山者,偏偏被阻滞在6740米的梅里雪山。难道真的就像藏族民间传说是的那样,梅里雪山卡格博峰乃众雪峰的领袖,“八大神山”之首?多少年来,梅里雪山脚下的羊肠道上,来自西藏、云南、四川、青海的喇嘛教徒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数着佛珠、绕卡格博峰“转经”。据“转经”人说:卡格峰是天神聚会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金壁辉煌的宫殿。只有围绕卡格博峰转13年,磕50万个头,终生积德行善的人才能看到那宫殿和居住在宫殿里穿白衣骑白马的卡格博神? 普通人真的难以攀登那神的领地? 7年前那次特大山难萦绕在人们心头。 研究丝绸之路历史文化的学者李云龙讲过这样一段话:“在强大的宗教精神世界中,活佛不是称孤道寡的伟人,他靠的是虔诚……所有的宗教都是一种信仰,本质都是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对死亡的恐惧。人注定要走向死亡。在人们的精神世界中,存在着那样多人自身无法解决的问题。因此才有了文学,有了宗教,有遥远朦胧的天堂和极乐世界,有燃烧希望之火的轮回转世……” 出席壮行仪式的人中有许多人都想起了梅里雪山。但谁都不去提起。通过电脑网络报名参加攀登博格达峰的广州姑娘欧阳卉还庆幸离开广州之前妈妈并不知道梅里雪山那一些大雪崩造成的山难。要不然,小欧阳即使在她任职的公司请准假,即使自己能凑够机票与全部用费。妈妈那一关怕是难以过得来的。 但国家登山队主席曾曙生是肯定会记得那次山难的。那是中国登山中上最大的一次……细心的听众清楚地听见了,在充分肯定了乌鲁木齐人这次登山活动的重要意义之后,他那一段调子不十分高昂的话:“登上山是成功的,要庆功。登不上去明年再登也一样。因为山在那里,它不会动,机会很多。至少你们将群众性的登山活动推进了一步,这也是可喜的。” 《工人时报》的青年记者丁秀玲注意到了这番话。她在通讯《挑战博格达》中摘引了这段话。此外,还有一个人特别注意到了这句话,那就是这次登山活动的女总指挥。她清楚地记得,在选定登顶路线时,曾主席明确指示:“宁可多走点路,坚持安全第一。走传统路线,沿东北山脊登顶。”她还清楚地记得,在车上,那位老登山家曾一再叮嘱她:“作为一个指挥,关键时刻要果断。宁可不登顶,也不能造成人员伤亡。”完成登顶之后,发布在网上的女总指挥撰写的综合报告《攀登博格达纪实》中写道,曾主席的话“保证了这次登顶的安全,也将使我终生受益,我将终生铭记”。
乌鲁木齐人早已不再祭山。但对于献身于雪山的登攀博格达的先驱者,无论是先遣组还是后续大队,他们照例是祭奠一番的。 站在3600米高度的白水小姐碑前,王铁男队长一言不发。四海音像公司的经理张海涛和铁路局西山车辆段南场列检所的检车员杨立群采摘了红色、黄色、白色的野花,精心地布置在那尊已无言地矗立了十几年的石碑前,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王铁男却直立不动。了的心潮一浪高过一浪:白水小姐牺牲了,但日本登山队却登顶了,我们厮守着博格达已经几十年,却依旧空白!不管别人怎么说,他王铁男下决心非登顶不可。为了登顶,他已经下了很大很大的功夫。侦察线路,锻炼体力,练习攀岩技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登顶。还有自信一定能登顶的,有自小在山区、野外、艰苦生活中经受过磨练,爱打猎爱动物,自信登山技术较好的驾驶员登山探险协会常委唐杉;还有在计委信息部门工作却踏遍了新疆许多沙漠林莽常充任探险旅游向导的登山探险协会的副秘书长董务新;还有那个曾是新疆音乐电台编辑,刚挣了几个钱后便辞工独自坐火车搭汽车跑到青海西藏去观光,钱用完了便到父亲开的小饭馆里帮着洗碗买菜混口饭吃的年轻文化个体户张东……他们都坚信,只要有人能自己也一定能登上博格达! 尤其是王铁男。为了这次攀登博格达,一年前为侦察路线,他差一点送了命。 那是1997年7月,学校放了署假。 他给处长打了个招呼,便伙同几个伴带着简单的装备和食品上了山。此类登山活动历来没有公款支撑,所有人员一律实行aa制。同行7个人,每人200元,食品主要是馕和奶茶粉,再加上咸菜和一些巧克力。王铁男照例是除了背自己的装备以外,还要承担集体装备中最重的那一份。白天负重探路,他总是走在最前头,把困难与危险留给自己;晚上扎营做饭,重活累活他总是抢着干。一天夜晚,山里突然下大雨。半夜冻醒来,才发现白天他们选择扎营的绿地原来是一块地低蓄水的地方。眼看队员们的睡袋衣物都会被雨水浸湿湿他只穿了一件衬衣便钻出帐篷,沿帐篷边挖了一条排水沟。虽是七月盛夏,深更半夜天山深处却寒气逼人。一阵风吹得他浑身打颤。 他感冒了。第二天他还是强打着精神和同伴们一起翻过了海拔3850米的依肯启大坂。傍晚,他感冒加重。由于高山缺氧,出现肺水肿反应,全身瘫软,昏迷,且中止排尿。铁塔一般的汉子倒下了,大家都怔住了。 队员里幸好有一位有着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的赵信翔老师。他发现王铁男瞳孔已开始放大,觉得必须连夜护送下山,否则会有危险。 兴许是王铁男福大命大,年达半百的赵老师居然在漆黑的夜里租来两匹马,由他和最年轻的队员郭淼连夜把王铁男送下了山。直到天亮,下到海拔2000米处,王铁男才醒了过来。中午,住进了自治区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在急救中心治疗期间,与一名在高压氧室工作的女医生周岚相识。她被他的登山和热爱自然的精神所感动、所吸引,并非常敬佩他。在他的影响下,后来这位医生也加入了协会。去年“十一”百人登山活动她带了不少药品,主动承担起医务工作。这次攀登博格达她义不容辞地充当了随队医生。说来也怪,不知是神经感应,还是冥冥之中真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原因,就在27日半夜,处在垂危中的王铁男与死神激烈抗争的时候,他的妻子,住在乌鲁木齐小东梁自治区电大家属楼里的第30中学的语文教师陈占湘居然做了一恶梦:梦中她的强健的丈夫正在地狱的门口伸着双手向她求救,在丈夫身后是一群跳来跳去的面目狰狞的小鬼。从梦中惊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居然尿床了,被褥洇湿了好大一片。 中午赶到医院,面对从死亡线上脱身归来的丈夫,她哭了。可是,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有人劝丈夫再不要登山了,比牛还倔的丈夫只回答了一个字:“登”。后来,他对妻子说:“我一辈子就这么一个爱好……” 是的,“就这么一个爱好”。有一位著名登山家说,登山是这样一种运动:一个人只要涉足这个领域,便欲禁难止。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中止,一是体力衰老,二是生命终止。王铁男当然还得爱下去。他的伙伴们也还得爱下去。 两个月后,协会借“国庆节”组织百人登山活动。凌晨4点多,王铁男就和伙伴一起开始做准备。9点40分起,便向海拔4800米的一号冰川喀拉乌城山进发。17时,登顶后的运动员开始下撤。至3800米时,队员们见他发紫的嘴唇瑟瑟发抖,便抢着从他背上接过了登山包。这时,他明白了,他的体力还远未恢复。他还远远未能适应高山环境。他和他的伙伴们登山的路还十分遥远。 就在国庆登山运动之后,他开始了每天5 公里的长跑锻炼。每周一次游泳,每两至四周一次山区攀岩训练。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体力迅速恢复,伙伴们高山反应逐步减轻,对高山环境渐渐适应。1998年2 月利用春节从南坡侦察博格达与5月1日利用节日攀登一号冰川验证了他们的训练成绩,大山已锤炼他们的筋骨,大山已熏陶他们的心气。他们憋足了劲:解读博格达,在此一举。 王铁男和他的伙伴渐渐明白了:山的高度是固定了的,而人能够跨越的高度却是可变的。只有不断地超越自我,才能超越你所面临的高度。 7月25日大部队出发那天, 王铁男率领的先遣队进山已经7天。7天里,他们选路线,设营地,修山道,架绳索,在3580米高度建大本营,在3800米建1号营地,4 300米建2号营地,先后两天登上4700米, 并把物资装背上去建立了3号营地,为大部队登顶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准备工作。 一年前差一点把他送进鬼门关的高度不过是3850米。而7月27日,王铁男与杨立群在4700米完成了第3号营地建营工作下撤时,为尽快赶回大本营迎接大部队,他俩沿水坡抄近路遭遇了滑坠。 冰坡多裂缝,亿万年以来冰雪结了消、消了再结,幽深莫测,且闪着绿光,令人毛骨悚然。他俩相互保护轮流下撤,倒也安然无事。可是,在通过一段陡峭雪壁时,出现了意外。王铁男在一块岩石旁,把岩锥钉进了岩石缝,然后把结组绳挂在岩锥上。意外的是杨立群一脚没踩稳,身子一斜,便头朝下倒在冰坡上。坡度陡峭,下滑速度很猛,背上的行包又挤得他无法转过身来用手里的冰镐自行制动,只得头朝下听任继续滑坠。 这时,王铁男大喊:“松手!松手!赶快松手。” 杨立群松开了抓住绳结的手。 利用抓结保护是登山中常用的一种方法,抓结绳是系在安全带上的。抓结绳的绳结绕在结组绳上,当用手握住绳结时,绳结可在结组绳上移动。遇到危险时立刻将抓结的手松开,这时随着下坠的冲力,抓结立刻会紧抱死结组绳,阻止下滑,起到保护作用杨立群很清醒自己已经松开了抓住绳结的手,可不知为什么抓结竟不起作用。王铁男赶紧伸手去抓绳子,结果小拇指却伸进铁锁被紧紧地夹住。眼看杨立群要撞到一块岩石上,突然绳子被卡住,滑坠意外地中止了。 原来主绳末端有一个大结,当下滑到主绳的末端时抓结被卡住,才避免一场灾难。 冥冥中真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在佑护着这些深深爱着天山、爱着博格达的乌鲁木齐人? 一场惊险过后,他俩起起了装在上衣口袋里的狼的髀石和牙齿。 那是在三天前,在3580米营地附近,他们发现了一只已经死去的狼。左前腿断了,估计是被猎人的夹子夹断后失血过多而死。 在突厥语种的诸民族如维吾尔、哈萨克、柯尔克孜的神话中,狼种起源的故事是流传极广的。《史记反笸鸫酚搿逗菏榉张骞传》都曾有关于狼以乳喂养乌孙王昆莫的故事,甚至以狼为神兽的传说,还传到了古代的罗马。 游牧在博格达峰周围的哈萨克族老人说:“这山上很少有狼”。 偏偏他们遇见了这只狼。他们很快地取下了两个大髀石与4颗狼牙,先遣队一人分得了一件,作为吉祥物带在身上,希望这“神兽”的遗骨保佑他们顺利登顶。 难道真是什么神奇的力量造成了主绳上的那个结,使杨立群避免了那个灾难? 事后,他们细致检查了抓结与绳子,发现抓结了沾湿的水结了冰,因而卡不住绳子,直到卡住主绳上的结,才停止了滑坠。 他们懂了,今后必须注意抓结了沾了水结了冰会卡不住绳子的。 博格达教得他们越来越聪明了。 离开了团队的人,才格外想念他们的团队。 按预订计划,7月27日大部队抵达3580米大本营。那天一清早,留守在营地的吴新刚、张海涛等4 人就爬在营地附近的山头上向大部队到来的方向张望。为建3 号营地而留在4300米的王铁男与杨立群通过对讲得知大部队已抵达大本营,两人立即窜出2号营地帐篷,从一段雪坡上向下滑行。原本30分钟的路程,下滑只用了5分钟。 接着是一段石头坡路,他俩始终大步流星快速走着,象是急于要见到久别亲人似的。 3580米营地热闹极了。除了大部队已按时到达以外,还有一支环境考察队,一支大学生署期登山队,还有一个叫阳光之旅的户外活动俱乐部,以及新疆有线电视台和《工人时报》的记者们都跑到这山上来了。有人说,21世纪旅游的热点将以名胜园林转向野外自然风光。看来还真有这个趋向呢。 一见王铁男与杨立群到来,大部队的人齐整整地迎了上来。隔着一条下一场雨便会变宽的山间河流,迎接着刚从山上建设3号营地下来的伙伴。 先遣队员都瘦了。尤其是王铁男和杨立群,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显然是被紫外线灼伤了皮肤,嘴唇干裂翘起了上皮。被河水打湿了的裤腿挽在腿肚上,赤着双脚,手里提着冰镐和一双为趟水过来而脱下的鞋。晚风中,他俩似乎正在瑟瑟颤抖。 握着两位兄弟的手,张大姐的声音在颤抖:“辛苦了。你们辛苦了……” 是的,辛苦了。那一副装束、肤色、表情,都清清楚楚地写着:辛苦、艰难、坚毅这些个字眼。 那们被称作张大姐的女总指挥想:有着这样素质的人,什么样的困难不能克服,什么样的高点不能攀登呢! 这一晚,山区大本营充满着团聚的温馨与临战前的宁静。 确如哈萨克族放驼人阿不拉所说,博格达就是怪,只要有人上山来它就变天,不是雨就是雪。大本营会师那天晚上,果然淅淅沥沥地又下起雨来。越下越大,一直下到了天明。 夜雨过后,山区空气格外清新。一觉醒来,登山队员们才发现,除了从自治区体委请来担任登山队高级顾问的原国家登山队教练邹兴禄的帐篷外,其余7 顶帐篷全部漏雨,所有睡袋、衣物、防潮垫全部湿淋淋的了。有人说,是“神山”动怒,也有人说是博格达为壮士洗尘。谁知是怎么回事,反正是早饭以后营地周围晾满了各种颜色的衣物睡袋,一时间令这深山区显得生机勃勃,十分美丽。 中午2点钟,登山队在大本营举行开营仪式。 他们列队高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每一个队员在队旗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如果登顶成功,他们将把这面旗埋在博格达峰顶,作为历史的见证与永远的纪念。 还有人拿出t恤衫来,让大家签名留念。 接着,邹兴禄教练作登山技术现场辅导,并重点讲解冰爪、冰镐、铁锁的使用与绳结的不同打法。这位年过花甲的老教练原本是喀什-家皮毛厂的工人。50年代末,选拔自行车运动员。领导上看邹兴禄身板挺健壮,便指名让他去参加选拔。当时他每月工资才三十多元买不起自行车,只得临场借了一辆车便往赛场上跑。小伙子为人老实,身子却灵活,平时虽很少骑自行车,但跑起来却挺快,于是便被派到乌鲁木齐去比赛。在乌鲁木齐一比,小伙子居然得了第一名。从那时起他的成绩在许多年里都是新疆自行车男子100公里的纪录。凭这个成绩,他出席了全国运动会,被调进北京选入国家登山队,后又担任教练。几十年过去了,他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运动员。在我国登山运动走进世界先进行列的宏伟进程中,深深地留下了这位老登山家的足迹。虽已退休,却仍心系大山。市登协请他当顾问,甚至还把自己作为国家登山队教练的全部装备都搬来借给了这些年轻的业余登山队员。 连他的妻子(优秀的无线电运动员、电台台长)有过骄人运动成绩的张玉珍也被他请来担任攀登博格达的无线电通信联络。虽坐镇在自己的家,却24小时值班,每天三次把自治区气象局提供的博格达山区气象预报及时传向大本营;把登山队的进展情况随时报告市体育总会、自治区和国家登山协会,并通过新闻媒体向社会报道。8月4日王铁男与张东首批登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用43种语言向世界道的消息,就是大本营通过张玉珍的电台传送出去的。 毫无保留,分文不取,责任心极强,质量精益求精,这就是那一代体育工作者的风采。中国人首次登顶博格达,也许会在中国登山史上记载一笔。但历史永远是只记代表人物的,绝大多数人将只是被囊括在那个团体的名称里。已处在非主要地位的邹兴禄和张玉珍很可能被史书撰写者所忽略。但是他们,这一对老年夫妇对于登顶博格达的奉献,却是永存的。 向博格达峰顶的冲击终于开始了。 7月29日,20多名队员向4300米二号营地运送物资。 从侦察路线、拉绳铺路、建设营地、运送物资到最后登顶,全都是由运动员一体完成的。我们的登山队在进入野外之后,每一个人都是登山队普通的一名,都是运动员,也都须搬运食品装备,修路铺绳,谁都不享有特权。没有社会地位的区分,也没有富裕与贫穷之分。 天黑以前,运送物资的20多名运动员全部安全返回大本营。通过运送物资与高山适应性行军,当晚选定了14名登顶队员,共分4个结组,按顺序每天派一个结组,用阶梯战术向主峰逼进。 7月30日清晨9点30分,第一结组组长唐杉带领张东、宋玉江与广州来的小伙子邹志强登程。 唐杉从幼年起就常在野外活动,14岁那年,不知为什么,在104团当农工的妈妈突然成了反革命,说是要“判死刑”。于是,派小唐杉冒着大雪步行到二十七公司以外的哈马山仓库去给父亲报信。茫茫雪原,小唐杉居然没走错路,忍饥受渴的他居然找到了父亲所在的单位。可是,据说父亲也出了什么错,不知被押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小唐杉实在闹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父母就在一天之间都成了罪人。找不见父亲,无可奈何,跟一个好心人讨了一顿饭之后,便又顺着来时的戈壁路往回走。 打从那时起,他就无学可上了。 打从那时起,不知为躲避人群,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就常往野外跑。野外有戈壁,有松树、草地,还有野兔、呱哒鸡。后来,一个打球的伙伴送了他一支汽枪,还练就了一手好枪法。直到父母平反他重回学校上学,也依旧是有空就往野外钻。野外的大山、戈壁不欺侮他这个穷孩子,野外的小花小草小动物不歧视这个父母挨整成了反革命的野孩子…… 多舛的少年生活使他格外看重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登山队这个团体恰恰满足了他这种情感的需求。再加上他自信体质强健,野外生活能力强,登山技术水平较好,所以,他总是默默无言地多付出一点,多承担一点,多奉献一点…… 谁也没注意,他除了背自己的装备外,还背上了团队用的几十个冰锥,岩锥、还有冰爪、铁锨、一捆绳子、两部相机、五个煤气罐、一个高山炉、一个手电筒、一个望远镜以及4个牛肉罐头、五块压缩饼干和高山急救药品……论分量,怎么也得有40多公斤! 他带着他的结组上路了。他是组长,他懂得这个“组长”的分量。他当过管线路安全的干部。他手下还有三个人。那一年他们说好的,干好了发奖金。到年底一总结,他们确实干得出色,可是到发奖金时只发给了他的上司,下面的一个也没有。他去找上司说:我的可以不要,但下面的人要给。上司偏偏不给。他又去说,要不给下面人发,他就辞职。说完,他果真辞了职,后来,安全上果真出了问题。再去找他,说补发奖金。地位卑微,人格照样尊贵。为了这个“组长”,他承受起了他们双肩所可能承受的最大的份量。尽管艰难,他们依旧勉力攀登。
7月31日上午10时45分,一阵儿轰鸣响彻山谷。&127;在博格达中峰左侧的山里,顿时云雾弥漫,一股象是核试验一样的蘑菇云腾空而起。距离在一公里开外的大本营和正行进在山间的队员都看到了,这就是雪崩。1991年1&127;月在梅里雪山于顷刻间吞噬17位中日登山队员的就是这样的雪崩。这是任何一支登山队靠人力所无法抗衡的。 但雪崩的发生是有规律可循的。这种规律是与地理地形气象地震等诸多因素相关的。因此,它是可以认识,可以规避的。使17名中日联合登山队在梅里雪山的大雪崩中丧生,就是人们忽略了在大雪之后三天内容易发生雪崩这条人类早已认识了的规律所造成的悲剧。 博格达峰有南、北、东南、东北四条山脊。东北山脊坡度较缓,平均坡度约为60度,但路途却较远。其余三条山脊平均坡度都在70度以上,尤其北山脊,路途虽近,但却坡陡,且是雪崩多发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雪崩,王铁男、张大姐、英刚和邹教练同时都想起了曾曙生主席的建议:回避陡坡,回避雪崩多发区,从东北山脊登顶。中国人首登,登顶就是成功。 攀登博格达,确实是险象环生的。 在4300米以上,是一个大雪坡,雪深没膝盖。陡坡外,夏季消雪,雪的粘度大增,冰爪上常会粘一个大雪球,每走一步都得用冰镐磕去冰爪上的雪球。业余登山队没有那么多的绳索用来修路。又怕结给一人滑坠,危及同伴,只得各自为战,只在最危险路段,用一根绳索交替保护。从4900-5080米,是岩石与冰雪混合地带,局部坡陡在80度以上,整个路段必须钉岩锥,布绳索。5080米有个20平方米的雪檐,是一个4700米以上惟一可设营的地方。从4700-5080米,攀登需9-10个小时,难度可想而知。 携重负一面拉绳修路,一面登攀的第一结组与后期出发的第二结组在4700米会合了。 8月2日早晨7点钟,由第一、&127;二结组混编成由王铁男与唐杉同时参与的4人小组向峰顶侦察。由于轻装、&127;因而行动较快,14时抵达5200米,预计有3&127;个小时即可登顶。 王铁男与唐杉一合计,干脆直接冲顶。因未携带帐篷衣物,冲顶后立即下撤,返回4700米。他们把这个打算通过对讲机报告了大本营。 大本营立即欢呼起来了。可是,欢声未止,14点零&127;5分,眼看着乌云滚滚向博格达涌来。大雪峰顿时去遮雾罩,继而,大雨加冰雹把大本营帐篷打得嘭嘭作响。混编组在5200米连个遮风挡雨处都没有。还有英刚带领的第三结组还未能赶到3号营地,正处于进退两难。&127;女总指挥心急火燎地冲击帐篷,迎着风雨冰雹向山上冲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气象预报说上午晴,下午有去层影响博格达上空,但云层不厚,可为什么在我们的队员刚准备向峰顶冲击时,气象竟骤然剧变?博格达,难道你真是一座不容任意登攀的神山? 邹教练、周医生发现总指挥两颊热泪横流。总指挥也看见了,老教练和女医生两颊也同样热泪横流。 此刻,他们都觉得由登山事业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的山上的队员,是他们最亲最亲的亲人。 14点50分,大本营雨停了。20分钟后,山上雨才停住。刚下了一场雨,而云层并未消散,大本营当机立断:英刚的第三结组就地选择安全地点扎营。王铁男、唐杉带混编组立即下撤到3号营地。 “下撤”?王铁男与唐杉无法接受这个命令。眼看就要登顶,让我们下撤?盼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就为此一举,你却让我们下撤? 凡登过山的人都知道,在这伙人里,出发、修路、救助、冲顶这些命令都好下,惟独命令下撤难。女总指挥知道,最倔的是王铁男。在受命担任总指挥的会上她就说过,最难指挥的就是王铁男。“王铁男你说,只要你听命令,这个总指挥我就敢当。” 但此刻最不愿下撤的倒是登山队的副队长唐杉。几天来,他背着重负,既要铺绳修路,又要照顾队友,常常爬上去又要返回来,高寒缺氧,食品单调,使他体力严重透支。在趟过那截深及膝盖的大雪时,他吐了血。他瞒了伙伴。但他知道,药物食品一下子还送不上来,倘若今天不登顶,他将失去这次登顶的机会。 唐杉终于失去了这次机会。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队员仍未下撤。张大姐与邹教练分析:此刻强行登顶,赶在天黑之前还来得及。下撤却为时已晚,危险太大;在山上过夜,则既无帐篷,又缺衣食品,很可能会冻伤。于是,形成了一个共同意见:立即下撤。15点零5分,&127;大本营以总指挥名义再次下令:王铁男、唐杉4人立即无条件下撤。&127;张大姐还明确指出:“即使不登顶,也不能造成人员伤亡。” 在登山队,总指挥的命令是有权威的。 风险规避了。 登顶成功了。 唐杉果真未能与队友一起登顶。第二天随王铁男、张东重登5080米并携带装备建立突击营地的杨立志也因体力透支吐血而把登顶的希望交付于队友。 为了救助好友,周岚、钟程飞、孔于元主动请缨组成抢救组。指挥部考虑唐杉、杨立志病情严重,8月4日晚17点40分破例发出了上山的命令。登山通常不主张晚间行动。救助组发出了,总指挥的心里忐忑不安,因为天色已晚,上山要通过扇型大冰坡,那冰坡正是当年日本京都登山队登顶下撤时白水满子小姐掉进冰裂缝的那段路程。冰坡上有无数条明裂和暗裂。正常情况下,需用雪杖或冰镐探清虚实才敢往前走。可现在她在思考…… 果然,就在那个冰坡上,疲惫交加的周岚医生一不注意掉进了冰裂缝。她先是两腿掉进裂缝,她想用劲往上爬,手一滑,又陷到了腰部,如果不是背包卡住,真的就会失去这位勇敢的医生。只听她大喊一声“救我”,孔于元快步跑过来,钟程飞也回头赶来,迅速把冰镐递向周岚,让周岚抓住冰镐,用力将她救了出来。 真悬!周岚医生差一点成了第二个白水小姐。 正是她们的献身精神,使得急需药物救助的唐杉和杨立志在海拔4500米上得救了。
8月4日清晨,带着队友交付的希望,王铁男与张东向顶峰冲击。 他们走的是一条用勇敢与忠诚开辟的从来没有人走过的既危险又难走的山脊。二三百米的崖壁,一条接一条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每一步都是一座鬼门关,好惊险,好刺激哟!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未打结绳,一步一步向前挪。王铁男凭勇气与经验在前面探路。可是,当他们面临连续3块相距1米开外,面积却只有椅面和桌子面那么大,下面便是万丈深渊的岩石时,张东勇敢地拦住了他:“王队长,我先走,我身人轻”。 小张东是个能唱歌弹吉他的自由文化人。上山以前正辞职在父母的小饭馆里帮工混饭吃。上山以来,负责后勤保管,肯负责,不惜力,是个深受大伙信赖的小伙子。在这生与死的紧要关头,小伙子这种舍身忘己精神,着实令王铁男感动不已。 张东先用铁锨铲平前面岩石上的冰雪,然后再一步一步朝前迈。 这显然不是17年前日本人走过的路。 这是在死神身边新开拓的又一条登顶之路。 他们终于登顶了。带着队友的希望,带着乌鲁木齐人的希望,带着中国人的希望。 王铁男打开对讲机,平时那高亢的声音的颤抖起来,他激动地向大本营报告:“谢谢山下支持,我们成功了,我们胜利了,我们已经登上了最高峰,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从13点开始,指挥部三架高倍望远镜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山上的动静。大本营的队员都清晰地看到了王铁男与张东登顶的身影。 16点30分,王铁男与张东成功登顶。 2天以后,英刚、董务新、杨立群、吴新刚、邹志强、宋玉江6名队员二批登顶。 中国国旗插在了博格达峰顶。 那面全体队员签名的队旗永远留在了博格达峰顶。 〖新疆行旅游资料电子文库,markinfo@163.com联系人:钟林〗 返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