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务川

喻子涵

　　务川风光－洪渡河

怎么就突然想起务川，我说不清楚。务川在我心中，像一缕轻烟，像一段剩余的梦，摸不着，但她又存在。

我的家乡与务川背靠背，耸立着的高山两面，就坐落着务川和沿河两县若干古老的村庄。有一条河叫洪渡河，从山峦的心脏里流来，从胸流到背，从手流到脚，使两县成为一个扯不破的整体。若干古老的大树，如张扬的枫香、沉着的柏树、优雅的黄连木等，长长的脚伸向我们这边山底下，宽宽的手支向他们那边河上空。

然而我没有去过务川。人生往往有许多这样的遗憾，血肉相连、魂牵梦绕的务川，却一直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但恰恰是这种遗憾，让我对她的遥想、对她的迷恋永不消失。

务川这个名字，伴随着我的童年，与我一起成长。当然，小时候的务川，是一种苦涩而又新奇的记忆。

有一年冬天的晚上，父亲推门进屋，满身是雪，满脚是泥，头发被寒风抓得似一蓬乱草。在母亲心疼和呵护间，我仿佛才想起，整个冬天父亲都不在家。我问父亲从哪里来，他说很远呐，从务川走了两天才回来。务川让我感觉很遥远。母亲端来一盆热水，父亲解开草脚马（用稻草绳编成的绑在脚上防滑的简易鞋套），脱下鞋帮已破的解放鞋，把一双脚伸进脚盆中。顿时，盆里的水浸红了，父亲提起脚一看，脚底板和脚底跟冻裂了好几道一寸多长的血口子。

这种情景，小时候我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父亲的一双大脚，行走在务川和家乡之间的山梁上、河谷间，有时是为完成国家建设任务去修公路、修电站，有时是为了家庭生计，去挑萤石、搬运货物。父亲的大脚沾满了务川的石砂和泥土，务川的土地印上了父亲的脚印和血迹。务川是让父亲吃苦受累的地方，然而每当父亲从务川给我带来棉帽、棉袜和崭新的球鞋时，我对务川就充满感激和向往。

后来，我的大哥也去了务川。务川成了我心目中的神秘世界。清晰又模糊的务川，她似乎与我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相识相知，同时又与苦难、追求、艰辛、梦想这些词语密密地生长在一起。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务川与我家乡的山峦一起，成了逐渐退去的背景。

然而这种背景，却刻印在心灵的幕墙上，长在灵魂的纹路里。在人生的某一个片断、某一个憩息的时刻，她时不时走在记忆的前台，向你诉说，为你引导，让你向往。人们相信缘分，其实缘分就是基于这种深刻的背景而连缀起来的情感纽带。任何人都有这样一条情感的纽带。

九三年，我参加贵州省写作学会在遵义召开的年会，我的重大收获是发现了一位本姓的女老师。这在常人看来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情，在我却特别重要，特别在乎。民间常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喻”字，这一收获像拾得巨宝一样让我惊喜。天下喻姓本不多，从中原，历武汉，经江西，明代响应“西部大开发”号召来到贵州山区，两千多年漂泊无定，流落四方。在这黔北古城见到一个本家姐姐，失散的骨肉相逢，孤独的心灵相依，那种惊奇与喜悦，无可言状。第二年在去草海的路上，她说她青少年时代在务川度过。一提“务川”二字，我心中那封藏多年的背景就一幕幕地放映起来；一衣带水，唇齿相依，同一片蓝天下……许多优美的比喻，便充满灵气和情感地涌动于嘴边。

后来，她给我带来了姐夫，一位家学渊源、学识广博的大学教授；带来了她的小说，一本折射她童年生活、青春梦想与时代追求的《卉卉》；带来了家传的《寿生文集》，七十年前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忽略的务川才子的作品；带来了她对我的关爱和教学科研的言传身教。

缘分的含量很重，血脉宗亲，地域乡谊，使我不能忘怀，不能放弃、不能淡漠。务川在我心中已完全超越了风景的务川、区划的务川、历史的务川，她是一部厚重的人文大书，承载着的是人间亲情和民族文化。

从父亲，到大哥，再到我，务川的情缘一直未断。人最不可原谅的就是背叛过去，割断情缘。过去经历的、感受的，那是人生的财富，是事业的根基。只有这种财富越丰厚，你才越有能力普济天下；只有这种基座越宽大牢实，事业的塔尖才越高，其光辉才照射得更远。

务川，我虽然没有亲临过，但她早已是我生命中的务川。我对她的遥想，对她的牵念，对她的迷思，永远没有消失。

2007年12月21日，溪山耕士园

　　务川风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锯齿山（麻阳河）

　　务川风光－世界最长的灵崖回音壁

　　务川风光－洪渡河峡谷

图片来源：务川人http://www.wcren.net/pic/List_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