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江抒怀

清水江，虽在家的那一边，无奈山太多，路太远，多少年都不曾得见，只是小时候听大人说过它的精彩，在书里看过它的繁华，在民歌中听过它的美丽；而长大了一直在学校读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儿时的愿望成了一个渺渺的梦。但机会终究是有的。今年假期，我终于站在了清水江畔。山风里，巍巍高山、悠悠流水、莽莽野林以及两岸古朴的村庄都在向我诉说着清水江的古老沧苍、悲欢离合以及荣辱兴衰。

清水江，起源于黔南境内的斗篷山，流经都匀、下司、凯里、台江、剑河、锦屏、天柱，最后注入湖南沅江，连接洞庭湖和长江。远古时期，清水江，跟其他河流一样，也是随着地球地壳的运动形成的。百川纳海，有容乃大。她一路汇集无数涓涓细流，形成一股巨大力量在茫茫群山间左冲右突，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奔向长江，融入大海，引来生命。现居住在清水江流域的有苗族、侗族、布依族、水族等众多少数民族，他们的祖先被称为百越民族，分散在闽、粤、湖、桂等广大地区。秦汉以来，由于战争、移民等诸多原因，百越民族逐渐迁徙入贵州。因缺乏史料记载，民族的迁徙无可稽考，但可以从民族古歌中寻得些蛛丝马迹。如苗族，苗族古歌是如此唱的：“龙搅动大江，浪大象谷仓，震动着大家，痛苦坐不成。看这个样子，看样要上山。我们往西去，找地方生活。”相传苗族的先祖蚩尤在中原战败后，其部属由北向南、由东向西迁移，“三苗之国，左洞庭右彭蠡”，“自涿鹿战后渐次向南辟局，以滇黔为最多”。明·郭子章《黔记·诸夷》也有简单描述：“苗人，古三苗之裔也，尽夜郎之境。”“来到沙子坪，来到乱石堆，沙坪荆棘多，芦苇随风飘。”“来到方振西，来到洋岔利，集全族祭（祖）五届（‘方振西’‘ 洋岔利’是苗族对榕江的古称）。”“来到九千地，来到七万寨，九千地产粮，七万寨产棉。”根据苗族古歌的描述和清水江流域世居民族的分布情况，我们可以推知古代先民是沿长江进入洞庭湖，在清水江沿岸开疆辟土建设家园的。

图片来源《清水江》

在侗族地区如天柱，也有古歌《桃源洞》世代传唱，“说到桃源你先知，桃源洞内几丘田？又把几丘种糯米，又把几丘种谷粘？大丘几千几万亩，几百牯牛犁半边？”“说到桃源我先知，桃源洞内九丘田。又有三丘栽糯米，又有六丘栽禾粘。大丘三千七百亩，五百牯牛犁半边”。湖南境内有桃源县。可见，侗族的祖先也是由湘入黔的。同时也可知当时清水江流域的稻耕文化已是很发达。人们种粮充饥，种棉织衣，物产丰富，其乐融融。清水江以有容乃大的博大胸怀，不仅滋养着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也哺育了人类。清水江是一条生命之河！

清水江流穿黔东南，注入湖南沅江。在历史长河里，清水江成了黔东南的水上黄金通道。为了便于运输，明清时期贵州军政官员多次疏通河道。《剑河县志》记载：雍正七年（1729），方显派随员雇苗船在清水江试航，上至重安，下至湖南洪江，探明清水江较舞水宽深；贵州巡抚张广泗提请整治清水江河道，“开浚自都匀至湖广黔阳一千二十余里，遄行无阻。”经过疏通，贵州内河航运可与海运相通，船只可抵达南京、上海、福建等地。湘、浙、闽、粤等地富商逆水而上，在沿江两岸繁华城镇经营食盐、布匹和其他百货，形成“坐商”。清·同治《沅州府志》记载“龙溪口市场，在舞水之北。……市五谷俱集，饭豆尤多。至于江、浙、闽、粤之货，亦毕集于此”；清水江“商贾络绎于道，编巨筏放之大江，转运江淮”（《黔南识略》）。

黔东南盛产木材，尤其以杉木著称。湘、浙、闽、粤等地的商人沿清水江上至锦屏、剑河，向山民采购杉木，扎成木排，顺水放入沅江，远销闽、浙等地，获利颇丰。客商的到来刺激了当地经济的发展，山民们自发在自留山上广泛种植林木。当时统治政府在也清水江沿岸设立木市，管理木政，征收木材流通税，天柱境内坌处沿江以下设十八关抽收木税，史称“十八关”。木材交易的场所被称为“木行”，清代，剑河有十八家木行；锦屏境内茅坪、王寨、卦治按地支逐年轮流“当江”，经销清水江木材。为逐清水江木材之利，下游的三门塘、坌处、清浪截留水客（木商），与中游的茅坪、王寨、卦治争夺“当江”权，引发“外三江”与“内三江”之争，并控告到黎平府和镇远府，最后“外三江”的领事者或被充军，或被杀头，争端始平，清水江木材交易恢复。这个事件被编成歌谣《争江记》而广泛传唱。

　　　　　　　　　　　　　　　　　清水江木排（资料照片）  

另外，清水江一带盛产黄金。政府或民众早在清代就对其进行开发，《黎平府志》记载“平秋之金，可救黎平之急”。现在，有淘金船在远口的江中淘沙选金；而大山深处，在政府的管理下，无数人利用机械打洞进入地底下寻找黄金矿脉。黄金开发之处，店铺林立，附近百姓也都前往或出卖劳动力，或出售农产品。黄金，不仅成了百姓的财源，也是当地政府的一项重要经济支柱。清水江为生活在她周围的子民们孕育着财富，带来了财富。清水江是一条黄金之河！

宋代以前，清水江流域还未真正真正纳入中央王朝版图，还是处于“千人团哗，百人合款，纷纷籍籍不相兼统一，徒以盟诅要约，终无法制相縻”的“化外之地”。民风古朴，习俗奇异。陆游的《老学庵笔记》对此有一些简单描述：“在辰、沅、靖州等地，有仡伶……农隙时，至一二百人为曹，手相握而歌。”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高山深壑阻断了世居民族的对外交往，但也成就了他们独特的文化与习俗。他们用民歌进行文化知识之传承，用舞蹈表达对天地万物之敬畏，用奇装异服展现追求生命自由之愿望，用民居构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之可能。侗族有名扬天下的侗族大歌，有巍巍鼓楼，有斑斓的风雨桥；苗族有银光闪烁的苗装，有“东方迪斯科”之称的反排木鼓，有被誉为“东方古老情人节”的姊妹节。这些民族文化是文化身份认同、推进创造力及维持文化多样性的一项关键性元素，以独特的魅力在现代文明中成了走向世界的一张“名片”，也是政府开发旅游业最强有力的“卖点”。

明朝，在统一中原之后，朱元璋派兵征服云南。为了解决兵源、粮食供给与运输等问题，明王朝在贵州建立大量的军事据点和统治机构用以稳定贵州政局，并开辟驿道，建立驿站，实行大量的军屯、商屯。之后，清王朝在贵州实行“改土归流”，“移民就宽乡”政策，同时也在各州地兴办学校，主要有卫学、书院、义学、私塾等。进入黔东南的官员、士兵、生意人或者是谪居边疆的中原学者都是从湖南沅江乘木船沿清水江和舞阳河进入贵州的，他们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生产技术，使得汉文化在贵州广泛传播，也为少数民族地区培养了不少人才。据《天柱县志》记载：明清时期，（该县）有进士10人，举人20人，拨贡15人，岁贡123人，选贡2人，副榜3人。而近、现代以来，黔东南通过读书考上学校的农家子弟更是难以统计。他们顺着清水江的指引，走出大山，走向世界。清水江，孕育了独特的民族文化，在现代社会进程中承担着文明的运输。清水江是一条文化之河！

清水江，不仅滋养了那巍巍群山，茫茫野林，同时也哺育了两岸无数的村庄与城镇。翁洞、白市、鸬鹚、远口、三门塘、坌处、茅坪……每一个村镇都记载有清水江的荣辱兴衰。不知何时，雄浑粗犷的放排歌悄然远去，漆满桐油的木船也在岸边歇了帆，现代文明随着滚滚的车轮驰进了那重重大山。清水江又以另一种姿态迎接着远方来的客人。青山绿水、小桥人家错落相杂，山光水影、野渡木舟相应成趣，引无数文人墨客为她作文赋诗，让许多摄影爱好者、画家及旅游者痴醉沉迷。木楼里有为远游者暖身的热酒，野林中有为疲惫者解乏的山歌，节日里有斑斓神秘的民族文化。

在清水江畔，有一个闪亮的名字——三门塘，一个木排漂来的侗寨。三门塘名称的来源,民间有如下传说：一是这里的一条河冲有几十个鱼塘，而这个寨子旧有三个寨门，故称三门塘；二是历史上王、谢、尹三姓最早到这里开发定居，三姓就是三氏门宗，于是就以“三门塘”名寨。由于三门塘地处古津要道，且河道平缓，明代被开辟为水上运输码头，专事木材营销，商贾云集，经济十分繁华，于清乾隆年间达到顶峰。碑上描绘三门塘：“诸峰来朝，势若星拱，清河环下，碧浪排空，昼则舟楫上下，夜则渔火辉煌，天地之灵秀，无处不钟矣！”。三门塘有5座古码头，分别为三门溪码头、刘家码头、王家码头、吴家码头、谢家码头。明清时期及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码头上挤满了木船，江面上漂满了木排。三门塘村民族风淳朴。村民团结互助，亲如一家。尤其好客，村口的几道拦门酒，把侗家待客的热情，盛在酒盅里，让客人未饮先醉；几种用料不同的侗家油茶，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解渴充饥；香味四溢的腌肉、腌鱼，让偿遍南北肴馐、山珍海味的客人称赞不已；送别时，歌声响彻清水江两岸，客人走了好远，还能听到江风送来的渺渺余声。

清水江，流入沅水，终年滔滔不绝，贮藏无限能量。现在，国家在沅水干流上建立了15个梯级电站。白市电站、三板溪水电站是清水江上的两个梯形电站。三板溪电站为沅水上唯一具有多年调节性能的龙头水电站，主要任务是发电，兼有航运、防洪、过木等综合效益，而且对下游梯级电站还可起到显著的调节补偿作用。高峡出平湖，集发电、航运、调水、旅游于一身，清水江又在不断演绎她生命中的辉煌。清水江是一条生态之江！

滔滔江水，奔涌的浪花滚滚向前；车流如梭，清脆的鸣笛响彻峡谷。在古老与现代的交汇中，清水江，你走过千年，孕育着生命，创造着财富，承载着文明，编织着美丽。你是一条母亲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