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旅游文学的特征

关于旅游文学的特征，由于文学理论界的研究工作才刚刚起步，至今见诸文字的深入论述还不多。以我们的看法，主要是真实性、形象性和地域性。

一、真实性

真实性是一切文学作品的共性，只不过所谓的真实性，除了生活的真实外，更多的是指“艺术的真实”——经过集中、提炼、升华，即典型化艺术加工的真实。作家追求的是比生活真实还要真实的“本质真实”。

旅游文学的真实性完全具有这种共性，但它还有自己的个性，那就是纪实性、亲历性、回述性。

（一）纪实性

指旅游文学具有纪行、叙景、述物等纪实特征。在游记和旅游散文、记游诗词和对

联、旅游报告文学、旅游人物传记、旅游纪实影视作品等体裁中，它要求旅游写作者首先保证对旅游生活的描写符合生活的真实。尤其是游记，不但要写得美，而且要写得真。因为人们读游记,除了要从中获得美感享受之外,还要借以增长知识,开拓视野,并透过这面景物和世态的折光镜,寻觅时代的影子。因此,不仅自然风光、人物和事件要真实,作者的观感也要真实，不能有任何的虚情假意。而另一类旅游文学作品，比如旅游小说、戏剧、影视故事片等体裁，真实的要求则像一般文学作品那样包含着两个方面：一是人物、行程、场景的生活真实；二是故事情节、典型形象的“艺术真实”。

在散文创作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经流行过 “杨朔模式”。杨朔是把散文“当诗一样写”的散文家，善于在对普通劳动者和平凡事物的描写中“创造意境，深化主题”，从而创造出一种为现实生活唱赞歌并被广为仿效的散文写作模式。“杨朔模式”是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产物，其要害是“假”。不是吗？意境经过他那么“创造”（掺假），主题经过他那么“深化”（拔高），生活美是“美”了许多，但与实际已经相去甚远。杨朔的代表作《荔枝蜜》、《蓬莱仙境》、《雪浪花》、《香山红叶》、《画山绣水》、《茶花赋》、《海市》等多属旅游抒情散文，普遍存在严重失实的问题。80年代以来，文学界（包括原来我们这些杨朔崇拜者）经过深刻反思，已经认识到这种虚浮文风的负面影响。我们今天从事旅游文学写作，可以从中吸取教训。

（二）亲历性

所谓亲历性，是指旅游文学写作主体（作者）所写的旅游生活必须是亲身经历过的，必须是先游后记，亲见真闻。

亲见真闻强调的不只是亲自目睹和亲耳听闻，而且要深入调查研究，剔除表面现象，探究事物本质。因为有时候旅游者看到的只是一时一事、一鳞半爪，听到的只是片言只语、一家之言，并不完全可靠，所以必须多做分析，去伪存真。

著名旅游散文家梁衡是对“杨朔模式”说“不”的作家之一。他把真实性付诸创作实践。《长岛读海》^④写他8月里在烟台对面的长岛开会，有幸坐船游海，时间地点写得十分清楚。然后具体写了游海的经历，一开始快艇“高高地昂起头在海上划了一道雪白的浪沟”，片刻就脱离了陆地。先到了庙岛，看了海神庙，接着向外海方向驶去，在海上颠来倒去走了约半小时到龙爪山，宝塔礁，下午去了九丈崖，从崖下走一遍。这就是整个游程。下面一段文字是写宝塔礁的：“离开龙爪山我们破浪来到宝塔礁。这是一块突出于海中的礁石，有六七层楼高，酷似一座宝塔。海水将礁石冲刷出一道道的横向凹槽，石块层层相叠如人工所垒，底座微收，远看好像风都可以刮倒，近看却硬如钢浇铁铸。……石上云纹横出，水流东西，风起林涛，万壑松声，若人之思绪起伏不平，难以名状。脚下一块大石斜铺水面，简直就是一块刚洗完正在晾晒的扎染布。”这是对宝塔礁和礁上石块的正面描写。另有一段是侧面描写：“我们像一个婴儿被巨人高高地抛向天空，心中一惊，又被轻轻接住。但也有接不住的时候，船就摔在水上，炸开水花，船体一阵震颤，像要散架。大海的涌波越来越急，我们被推来搡去，像一个刚学步的小孩在犁沟里蹒跚行走，又像是一只爬在被单上的小瓢虫，主人铺床时不经意地轻轻一抖，我们就慌得不知所措。”如无亲身经历，不可能真实地再现岛上景物以及坐在船在海风海浪里拼搏的感受，也不会生发出“人的藐小，自然的伟大”的感慨。

（三）回述性

回述不是简单的回顾和讲述。更重要的是对旅游生活素材的整理，以及旅游体验的总结和升华。

回述是在旅游过后进行的。过后可以是近期的，也可以是远期的。电脑写作为即游即记带来了便利，但旅游途中所记的一般只是素材，至于作品的完成，还是旅游之后经过充分酝酿构思，然后着笔为妙。

笔者有篇抒情散文《金枫碧水话名城》^⑤，是多次到加拿大金斯顿探亲旅游而又过了四年之后才写的。之所以迟迟不动笔，是因为需要深入的思考。金斯顿这个西方小城，它的特点是什么，美在哪里，要怎样写才能表达出来……大概因为太熟悉了，一时反而不好把握。这就叫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吧。后来，笔者游了更多的小城，通过比较终于让它的特色在头脑里清晰起来——这是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美丽小城，既是一个宁静的大学城，又是一个著名的历史名城和旅游名城。“金枫”（初秋金色的枫叶）、“碧水”（安大略湖和美丽的千岛旅游区）、“历史名人” （加拿大开国元勋约翰·亚历山大·麦当劳的故居和雕像）这几点最能表现这个名城形象的特征。这样，文章才写出来了。

回述有利于整理印象，营造意境，提炼主题，有利于用更准确、更精炼的语言来表达。比如写“金枫”：

春天的鹅黄，夏天的翠绿，秋天的金黄和火红，冬天一望无垠的皑皑白雪，金斯顿一年四季的景色都是那么迷人。但我最喜欢的是深秋。这时候，枫叶由墨绿转成金黄，然后再变成朱红。湖畔国王路旁那一行行高大的枫树，在波光粼粼的湖水衬托下，就像从万顷银海冲天而起的排排火柱；而郊外公主路边山坡上的

枫林，则像一只硕大无比、翩翩起舞的火凤凰。寒风乍吹中的金枫红叶，不但尽显王者气派，而且令人暖意融融。有缘秋访金斯顿的人，最能领略“枫叶之国”的至美景象。

这样的文字，只有思绪经过充分整理后的回述才能更准确地写出来。

但回述也有个弱点。“印象”经过一段时间后可能变得模糊，某些具体材料的记忆也会发生偏差，这就是某些旅游文学作品细节失真的原因之一。克服的办法是旅游时做好笔记。

二、形象性

形象性是一切文学作品的基本特点，当然也是旅游文学的基本特点。它主要包括具像性和抒情性两个方面。

（一）具像性

形象是能引起人的思想或感情活动的具体形状或姿态，是文学作品中创造出来的生动具体的生活图画。

请看，肖复兴的《楠溪江》^⑥里一段写江水“清澈”的文字：“水透明得已经没有了深度，水底的鹅卵石、水草和小鱼，仿佛就在眼前，伸手摸它们，其实还在很深的地方。”另一段写水之“清白”：“阳光不仅仅照射在水面上，能一下子照射在水底，反射上来，和阳光逗着玩，闪烁着迷离跳跃的光斑，只有它不为所动，依然是那样透明干净，气定神闲，宁静致远。”清澈清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这两段文字突出描写了江水的“透明”，水中鱼草一目了然，阳光可以一直照射到水底，水面闪烁着迷离的光斑，这些都形象地表现了水的清澈清白，让人如临其境，亲临其景一样。旅游文学之所以引人注目，让读者爱不释手，其形象性的特点功不可没。

形象性要求旅游文学作品通过形象的描写和刻划,具体生动地反映旅游生活。旅游文学中无论是诗歌、散文、小说，作品中对景观、事件、人物以及五彩缤纷的生活画面的描写叙述，都是立体的、可感的，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临其境。有时作者就像导游，带领读者一起观山赏水，触摸旅途中的点点滴滴。人们踏上旅途不一定都为了欣赏美景，也许有的为生存，有的为发展，有的为寻梦，但不管怎样，他们的外貌、行为、动作、性格、语言都是旅游文学表现的内容。而对自然风物的描述，也应当是具体的、栩栩如生的。比如，要写出它的形态、场景、变化等。文学作品与一般的旅游介绍、旅游说明书的区别之一，就在于是否运用了形象化的表现手法。形象性特点使文学作品和其他笼统叙述或抽象说理的文章明显地区别开来。俄国19世纪文艺理论家别林斯基说：“哲学家用三段论法，诗人则用形象和图画说话，然而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两位旅游爱好者走遍欧美和亚非不少国家，自费出了一本《环球之旅》的“散文集”，遗憾的是他们的作品，仅仅是旅游见闻的流水账，让人觉得只是把沿途的景观说明书或旅游指南收集起来，稍为改动人称、时间而已。这显然是缺少文学味的，原因就是他们还没有掌握文学写作具像性的基本要领。

旅游文学用“形象与图画”反映生活，但这种反映不是被动消极、机械刻板的，而是主动积极地对生活进行集中和概括。它比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集中、更典型，因此就更带有普遍性”。这就是文学理论上的“典型化”。

旅游文学的典型化，指的是创造典型形象的方法和过程。具体地说．即创作主体对所拥有的生活素材进行加工提炼，使一般的人物形象转化或提升为具有独特个性和典型意义的艺术形象。

典型化的过程可视为概括化与个性化统一进行的过程。所谓概括化，就是创作主体根据具体的创作主旨，将众多的同类或相似的生活素材，按照表现主题的需要加以选择、提炼、加工、概括，把体现着某种共同本质特征的同类人物、事件、情节、场面等集中和凝聚起来，或使之具有量的普遍性，或具有质的必然性，进而求得更深广地反映社会生活的内在本质特征和规律，赋予艺术形象以更丰富的蕴含，收到更好的艺术效果。所谓个性化，就是在创作中，创作者通过包括概括虚构在内的艺术手法，努力赋予人物和事物形象以鲜明生动的个性特征的过程。在旅游文学写作中，典型化的方法更适用于并非完全写实的旅游小说、诗歌、对联、杂文、戏剧、影视故事片等品种。

（二）抒情性

抒情是指通过形象语言表现个人内心喜怒哀乐情感的一类文学活动，它与叙事相对，具有主观性、个性化和诗意化等特征。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学表现方式，抒情主要反映社会生活的精神方面，并通过在意识中对现实的审美改造，达到心灵的自由。抒情是个性与社会性的辩证统一，也是情感释放与情感构造、审美创造的辩证统一。

抒情性则是文学创作的特性之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抒情，是作品打动读者、感染读者的重要手段。广义上说，一切文学作品，包括所有的旅游文学作品都具有抒情的特征。这个特征在历代山水诗和旅游抒情散文中表现最明显。抒情诗歌也描写景色，或是借景抒情，或是因景生情，它不注重叙事和情节，而是着重表现诗人的主观情绪和心态。山水或景观仅仅是一点因由，通过这点因由来抒发诗人内心奔涌的情感和对客观事物的种种感受。读者从中不但能领略景象的独特风韵，而且更领略了诗人感情的丰富多彩。

抒情性具有鲜明的主观色彩。主观体验和感受及其形成的情感倾向，即所谓“意”。旅游文学作品（如诗歌、散文、对联等）特别重视“意境”的创造。“意境”之中就包含“意”的主观成分，而意境的最高形式是“诗化”。“诗化”是旅游文学用诗一样深刻美妙的意境传达出作者对自然与人生的独特感受与哲理思考。古人所说的“天人合一”、“神与物游”，都是强调哲理思辨和心领神会。有了这种独特的感受和思索，抒情才不至于空泛浮浅，才能升华到“诗化”的境界。 

如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借遥想古代英雄，表现自己渴望为国家建功立业的抱负和志向。全词意境宏大，风格豪放，被誉为千古绝唱。当代散文《黄河一掬》^⑦，台湾诗人余光中有着深深的故乡情结,多次往返于两岸之间。当他第一次看到黄河，触摸到黄河水时，仍然禁不住热血沸腾起来，进行大段的抒情议论：“一刹那，我的热血触到了黄河的体温，凉凉地，令人兴奋。古老的黄河，从史前的洪荒里已经失踪的星宿海里四千六百里，绕河套、撞龙门、过英雄进进出出的潼关一路朝山东奔来，从斛律金的牧歌李白的乐府里日夜流来，你饮过多少英雄的血难民的泪，改过多少次道啊发过多少次泛涝，二十四史，哪一页没有你浊浪的回声？几曾见天下太平啊让河水终于澄清？流到我手边你已经奔波了几亿年了，那么长的生命我不过触到你一息的脉搏。无论我握得有多紧你都会从我的拳里挣脱。就算如此吧这一瞬我已经等了七十几年了绝对值得。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又如何？又如何呢？至少我指隙曾流过黄河。”这段文字喊出了作者的心声和感受，喊出了海外赤子热爱黄河、热爱祖国的肺腑之情。“华夏子孙对黄河的感情，正如胎记一般地不可磨灭” ！

为了避免重蹈“杨朔模式”一类的覆辙，我们要注意把抒情和主观思辨建立在客观性和真实性的基础上。

三、地域性

地域性的特征是旅游文学区别于其他文学的最明显的标志。所谓地域性，是指旅游文学通过旅游者（作者）的游程游踪所表现的不同地方的地理特征。

（一）地理特征

地理特征包括地形地貌、气候特点、自然风光、地方风物、民情风俗等。

地理特征是吸引旅游者重要因素之一。广东人、香港人喜欢到哈尔滨去看冰雕，领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而新疆、内蒙、青海等内陆地区的游客则很喜欢到广东、海南去看大海，享受海水、沙滩、阳光和椰林的风韵。云南、贵州有数十个少数民族，西藏有雪山、哈达，杭州有西湖、龙井,北京有天安门、故宫、八达岭长城，上海有南京路、外滩、黄浦江；国外的异乡风情更是各具特色，古巴的音乐，加拿大的枫叶，俄罗斯的冬宫夏宫，埃及的金字塔，缅甸的庙宇……没有哪一处是相同的。

文学史上许多优秀旅游纪实作品其实都是可以作为地理知识读物来阅读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地理特征的记叙特别具有科学的真实。明朝的《徐霞客游记》因记载翔实准确，有地形、地貌、水文、气象等地理资料和社会风貌、风土人情等内容，当然也有清新流利、绚丽多彩的文笔，所以被评论家称为“世间真文字、奇文字”、“古今记游第一”的不朽之作。英国皇家学会李约瑟教授上世纪80年代的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充分肯定《徐霞客游记》的科学性：“读来不像是17世纪的学者写的东西，倒像是一位20世纪的野外探险家所写的考察记录。”

（二）游程游踪特征

旅游文学往往要记下作者的游踪、游踪，并且常常还以它作为组织材料、安排结构的线索，所以在作品中游程和游踪特别突出。这也是地域性表现。

刘白羽的散文《长江三日》就是很好的说明：第一日，写江轮有由重庆开出，而未入三峡的一段历程。。先写中午江面“云雾迷蒙”，再写下午三时以后“天转开朗”的景色，跟着写长江夜景。第二日，写江轮穿过三峡的惊险情状。由瞿塘峡，而至巫峡、西陵峡，时间推移，江轮行进，千姿百态、色彩绚烂大三峡奇景依次展现。第三日，描述出峡后直至到武汉这一段江面“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的壮观景象，以及船上读书思索、做笔记的情形。这一章，作品结构方式虽有变化，但从早到晚、从西至东，游程历历在目，游踪清晰可见。这篇作品写于20世纪60年代初，时隔40多年，如今长江由于筑坝截留发电等建设工程，三峡的景观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但我们还可以跟随作品再次神游被作品保留下来的旧长江、旧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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