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生活  

搬家后整理书籍，凡作家签名赠送的书码成一壁堆放。这些书，从收藏学上来看，是比较珍贵的，特别是那些著名作家的签名本。即使有些还不甚著名，但也难说准他今后就不著名。画家凡·高是他死去若干年后才闻名世界的呢！

看着这些签名本，一一回顾它们的来历和当时的情景，以及作家的声色形貌，我的心灵之池便卷起一层层波澜。再读着他们留下的字迹，或鼓励，或共勉，或自谦，总给你一份力量，一份激进和勇敢，当然也助长了你像他们一样的自负或执迷。

在一部分套话，比如“存正、雅正、指正、教正”等等之后，有一本书的题字是比较独特的：“好好生活！”可以想象，这四个字加感叹号，是写得多么的流利、潇洒、得意，多么的富有激情、灵感和智慧!

“好好生活”，不简单呵！它仅仅是一句长者的忠告吗？

人生如梦，那是对人生的失望。又说，人活着，注定是受苦，这是对人生的负责。

读一本书，或者认识一个人，只要能如此记住一句话，或者在你心中铭刻下一个你认为很对的观点，就算是大收获了。

我读罗曼·罗兰的书，只记得一句话，那就是：“你的使命是做一个人。”这是我的大收获。但也是我的大困惑。

“人”是什么？我回答不出来。卡西尔为此写了很厚一本书。

不只一个卡西尔，还有许多先贤圣哲，东方的，西方的，古代的，现代的，都对“人”这种直立行走、能思维的灵智动物作过深刻而细致的描述，付出一生代价的探讨。他们都在教你如何做一个人。但他们好像都没有谁把人说得清楚。他们只是在这世界上吵了一生的架，流了一生的泪，最后很失望地走进他们悲壮的历史。

但他们的灵魂还在幽幽的期待你去作答。

“人”是什么，其答案在哪里呢？

“做一个人”，容易吗？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描述过如何“做一个人”――“人生如骆驼，负重是注定的，而希望呢？就如茫茫沙海，是沉静还是哀鸣，是乐观还是悲恐，全由你自己而定了。”这种描述的背后，实际表达的是“坚韧、乐观”的做人法则。

人生不可自寻烦恼，否则就是自作自受。但往往这样，人生恰恰是自寻烦恼、自找麻烦、自作多情、自作自受。正如有句曾经很流行的话说的：“这是现实教给我的。”社会要发展，人就不得安逸轻松，现实也就变得五花八门，繁杂而矛盾。大智大慧的人在为人类设想一种或多种“做人”的法则或模式，而普通的平民百姓也在为自己设想“做人”的方式或规则。但我想，没有一个人是为自己的一生满意而离世的。这样看来，人生除了负重受累以外，就是永恒的遗憾了。

但没有遗憾也不行呵！没有遗憾，就没有发展；没有遗憾，人生反而单调乏味。人生自始而终都很圆满，那就不存在社会、历史，不存在哲学家和思想家，就用不着人们辛辛苦苦去调动丰富的想象力来规划人类的命运和前途。

所以“自作自受”是一种动力。人们往往需要生活的惩罚，最终才变得成熟，变得有悟性、有创造力，才变得像“人”。

但“自作自受”的过程是漫长的，弥漫人的整整一生。一个人，把种种苦难受尽了，生命完结的瞬间，从现实中蝉蜕出来，才真正属于他自己。

所以，“做一个人”，容易吗？

“做一个人”不容易，那就只得去学骆驼精神——现实教训人生而不悲恐，人生负重受累而不哀鸣。

那么，怎样“做一个人”的答案就在这里了——

“好好生活！”

1994年8月21日写于铜仁文笔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