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岳霖先生
● 任羽中
金岳霖先生是一个纯粹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本是湖南人。自从出了曾文正公之后,湖南人的雄心壮志就空前的膨胀了起来。比如他读书时就跟着师兄们齐声高唱:“中国若是古希拉,湖南定是斯巴答;中国若是德意志,湖南定是普鲁士;若谓中国即将亡,除非湖南人尽死。”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可是到最后他只知道埋头念形式逻辑,一点没有湖南人“舍我其谁”的霸气和“战天斗地”的尚武精神。他有一句名言,说“与其做官,不如开剃头店,与其在部里拍马,不如在水果摊子上唱歌。”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他有时居然会把自己的名字忘记。有一回他给陶孟和打电话,陶家的佣人问:“您哪位?”他张口结舌答不出来,又不好意思说忘记了,只好说:“你不要管,请陶先生接电话就行了。”但那个佣人说不行。他便又请求了两三次,还是不行。于是他跑去问给他拉洋车的王喜。谁想王喜也说不知道。他急了,问:“你有没有听别人说过?”王喜这才想起:“我听见人家都叫金博士。”阿弥托佛,原来姓“金”!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他非常受学生欢迎,因为他最“好玩”。在西南联大,有一回学生请他讲小说与哲学的关系,他就去讲。讲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小说与哲学没有关系。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吴宓是他的好朋友。有一回吴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情诗,其中有“吴宓苦爱毛彦文,三洲人士共惊闻”的句子。别人让他去劝劝吴,于是他就去对吴说:“你的诗好不好我们不懂。但其中涉及到毛彦文,这就不是公开发表的事情。这是私事情,不应该拿到报纸上宣传。我们天天早晨上厕所,可我们并不为此宣传。”这一下吴宓勃然大怒,拍着桌子说:“我的爱情不是上厕所!”金先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站着听吴骂了半天。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其实真正懂得爱情的是金先生,他对林徽因的痴恋才叫“三洲人士共惊闻”。五十年代后期,他突然把老朋友都请到一起吃饭,也没讲什么理由,饭吃到一半,他站起来说,今天是徽因多少多少岁冥诞,要和大家一起纪念。在座的一些人看看这位终身不娶的老先生,偷偷的掉了眼泪。而此时梁思诚已经再娶了。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1952年院系调整,他从清华到了北大。周培源要他做哲学系主任,可他不干,说应该去请艾思奇。最后周说:“要你做,你就得做。”他也就不得不做。可是要坐在办公室里办公,他哪里知道“公”是如何办的!于是就恭恭敬敬的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天,没有人来找,也便无“公”可办,最后又跑回家去看书了。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后来艾思奇到北大演讲,批判形式逻辑,说那是伪科学。讲完以后金先生带头鼓掌,艾思奇于是很得意。但金先生接着又说“艾先生讲得好,因为他的话句句都符合形式逻辑。”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他的老乡毛泽东曾要他“多接触群众”。他想了半天,就租了一个三轮车把自己拉到王府井去转,满街的人都当他是怪物。有的人叫住他,说:“老先生呀,现在不要再穿你的长袍了”他说没办法,因为特别怕冷,所以必须穿这个玩意儿。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他一生写了三本书:《逻辑》、《论道》和《知识论》。科学院哲学所的领导去看他,问他有什么要求。他不假思索的说:“我要钱。”然后就掰着指头说,《逻辑》不要钱,《论道》也不要钱,但《知识论》一定要钱。领导有点尴尬,说:“是要稿费。”但他仿佛没有听明白,傻傻的说:“还是钱那个东西。” ( 燕南, http://www.yannan.cn )
这就是金岳霖先生,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人。
亦哲亦诗的逻辑学家:金岳霖
杨建民
金岳霖先生是我国著名的哲学家、逻辑学研究专家。他从国外留学回来后,一直在大学任教。他终生未婚,生活相对较为自在,所以,朋友交往很多,性格也颇具特色。他的学识受到学术界普遍尊重,生活中也有许多轶事。为接近这位卓异的学者,我们试从其富于特点的作为,撷拾一二以窥全貌。
逻辑妙用
金岳霖先生以教授逻辑学著称,他的思维和形式也与这门学科有直接联系。早在中学时代,金岳霖曾分析过长期流行的一个谚语。此谚语是:“金钱如粪土,朋友值千金。”金岳霖认为,如果“金钱如粪土”的话,通过两个貌似正确的前提,推出一个荒谬的结论,巧妙地指出该谚语含有的明显逻辑错误。
曾有学生问金先生:“你为什么要搞逻辑?”因为在一般人看来,逻辑这门学问太枯燥。不料金先生回答:“我觉得它很好玩。”
在西南联大时,听金先生课的有个学生叫林国达,是位华侨。他喜欢提一些很怪的问题。有一次他问了一个逻辑上不错而意思却不对的话,请金先生解释。金岳霖想了一想,反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Mr.林国达is perpenticular to the blackboard(林国达君垂直于黑板),这是什么意思?”一下子把学生问傻了。因为这句话逻辑上没有什么错误,但林国达也不能垂直于黑板。
抗日战争中,金岳霖先生教的研究生中,出了一位别出心裁运用逻辑推理的有趣人物。当时日本人常轰炸西南联大所在地昆明,人们便常常要跑警报。这位哲学系研究生便预先作了一番逻辑推理:跑警报时,人们便会把最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而当时最方便携带又最值钱的要算金子了。那么,有人带金子,就会有人丢金子;有人丢金子,就会有人捡到金子;我是人,所以我可以捡到金子。根据这个逻辑推理,在每次跑警报结束后,这位研究生便很留心地巡视人们走过的地方。结果,他真的两次捡到了金戒指!这样的逻辑妙用,大约金岳霖教授也没有料想到吧!
“忘我”
金岳霖先生常常专注于学问,有时弄到连自己的姓名也忘记的地步。据冰心先生讲,有一次金岳霖告诉她一件事,说一次出门访友,到人家门口按了门铃,朋友家女仆出来开门,问金岳霖“贵姓”。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贵姓”,怎么也想不出来。没有办法,他对女仆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我的司机。惊得那位女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告诉冰心这件事时,金岳霖还幽默地说,我这个人真是老了,我的记性坏到了“忘我”的地步!
其实,金岳霖的“忘我”不止此一次。上世纪三十年代时,金岳霖一次给老朋友陶孟和打电话。电话号码他几十年后还能记得清楚,是“东局56”。电话接通后,陶的佣人问:“你哪位?”金岳霖一下子又忘了自己是“哪位”了。但他想,老朋友陶孟和一接电话就知道我是谁了,就说:“你别管我是谁,找陶先生说话就行了。”不料那个佣人还认真,偏说不报姓名便不能通知主人。金岳霖请求了几次也不行。结果只好转过身来问自己的佣人。万不料自己的佣人也说不出,只说我不知道。金先生急了,你没听见人说过?佣人说,只听见人家叫你金博士。一个“金”字提醒,金岳霖才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金岳霖先生将这事作笑话告诉朋友。朋友告诉他一件更玄的事:说是文人潘梓年在重庆时,在一个签名的场合,一下子恍惚起来,记不得了自己的姓名。旁边有人说他姓潘,可光一个姓还不足以连带出名字来。潘梓年又大声问:“阿里个潘呀?”是说潘什么呀,还是记不起来。金岳霖先生听见此事,才有些释然。晚年写回忆文章时,前面记自己“忘我”,后面记比自己忘得更严重的潘梓年。
天真幽默
抗日战争之前,金岳霖与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及林徽因在北京住前后院。他常常看到梁思成为了古建筑上的某个数据而在房顶上上下下,就为梁林夫妇编了一副对联:梁上君子 林下美人”。
“梁上君子”在中国说的是小偷,这里反语正用,恰到好处。所以梁思成听了很高兴。还说:“我就是要做‘梁上君子’,不然我怎么才能打开一条新的研究道路,岂不是纸上谈兵了吗?”可林徽因并不领情:“真讨厌,什么美人不美人,好像一个女人没有什么可做似的。我还有好些事要做呢!”意思是,女人并非供人们欣赏的。金岳霖听到后,表示赞成,连连鼓掌。
在清华教书的一段时间,金岳霖与陈岱孙先生都住在清华学务处。一次,梅贻琦校长外出,委托陈先生代理校事。一天,金岳霖准备上厕所,发现没了手纸,他并不赶紧去找,反而坐下来向陈岱孙写了一张讨手纸的条子:
“伏以台端坐镇,校长无此顾之忧,留守得人,同事感追随之便。兹有求者,我没有黄草纸了,请赐一张,交由刘顺带到厕所,鄙人到那里坐殿去也。”
那意思就是,你现在代理校事了,就该为我解决问题,虽然是区区一张手纸。由此可见,金岳霖先生内心是自然天真而幽默的。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3年10月
金岳霖先生真的终身未娶
金岳霖先生是我尊敬的师长。从1952年至1984年金先生去见马克
思,我一直在他身边(距离时近时远)学习、工作、斗别人或被人斗。
金先生任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时,曾对我同班同学公开承认他曾与一
美国在华女士同居过。金先生如此坦诚相告,同学们甚为震惊。据悉
此事发生在抗战前夕。金先生后为中国***党员,终老于中国社会
科学院哲学所,组织上对此事也是了解的。先师隐私,不是我等晚辈
应该津津乐道的。今因江苏省无锡市文化局苏迅先生在《中华读书报》
(2000年11月8日)上提出传言:“金岳霖先生早年是结过婚的,而且
妻子是位西洋女子。”故勉为说明:同居非娶,传言有误。
金先生的学问,解放前懂的人就不多;解放后长期受到批判压抑,
虽然他的政治地位较许多老一辈哲学家优越。我们应该向前辈学者学
习的东西还很多,发掘他们的秘闻私事,或者射利,但无补于个人的
道德文章。媒体旧称无冕王,处理此类轶闻,可不慎乎!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诸葛殷同)
2000年11月8日《中华读书报》第8版所刊《金岳霖真的终生未娶
吗》一文说,作者曾记得读到过一位老学者的文字,说金岳霖结过婚,
而且妻子是一位西洋女子,此说有误。
杨步伟《杂记赵家》曾载:1924年杨步伟与赵元任在欧洲旅行时,
遇见过金岳霖。其时,金正在欧洲游学,与外国女朋友
LilianTaylor和Emma同行。LilianTaylor中文名秦丽莲,是金在美国
认识的一位小姐,与金一起来到欧洲。1925年,金岳霖回国,秦丽莲
也随之来到中国。她倡导不结婚,但对中国的家庭生活很感兴趣,愿
意从家庭内部体验家庭生活。1926年,经赵元任介绍,金岳霖到清华
教逻辑。金岳霖不住在清华,而是与秦丽莲一起住在北京城里。有一
天,金岳霖来电话说有要紧的事,想请杨步伟进城。杨问什么事,金
不肯说,只是说非请你来一躺不可,越快越好,事办好了请吃烤鸭。
杨步伟是医生,以为是秦丽莲怀孕了,说犯法的事情我可不能做。金
回答说大约不犯法吧。杨步伟和赵元任将信将疑地进了城。到金岳霖
家时,秦丽莲来开门,杨步伟还死劲地盯着她的肚子看。进门以后,
杨才知道不是人而是鸡的事。金养了一只鸡,三天了,一个蛋生不下
来。杨步伟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把鸡抓来一看,原来金经常给它
喂鱼肝油,以至鸡有十八磅重,因此鸡蛋下不来,但是已有一半在外
面,杨步伟一掏就出来了。金岳霖一见,赞叹不已。事后,为表庆贺,
他们一起去烤鸭店吃烤鸭。
从以上尚可知,金岳霖虽然没有结婚,但是同居的事还是有的。
1995年四川教育出版社出版了《金岳霖的回忆和回忆金岳霖》一书,
收入金岳霖的自述和亲朋好友回忆金岳霖的文章。书中没有金岳霖结
婚的记述,但李文宜《回忆金岳霖同志生活佚事》一文透露解放后金
岳霖有与名记者浦熙修结婚的打算。60年代,民盟中央组织在京中央
委员学习,金岳霖作为中央常务委员,积极参加,并因此认识同组的
名记者浦熙修。二人过从甚密,金常约她到家用餐。不久,他们相爱,
准备结婚。不巧的是,此时金岳霖因病住院,浦熙修也被确诊患了癌
症,结婚的事就耽搁下来了。出院后,他马上去看望浦熙修,这时由
于病情发展很快,她已卧床不起了。金岳霖终于没有结婚。
(北京印刷学院出版系 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