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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
[青岛]何敬君
1995:油菜花盛开在雪地上
一个房间
……穿过一条幽幽暗暗的走廊,我仄着身子进入
房间哗然一抖,灿烂耀眼
耀眼的一幅油画:油菜花盛开在雪地上
我被置于油菜花丛,壶口的胸膛里,恢宏的乐章轰然交响,但喉咙失声,沉默承受着九天而下的瀑布……
一个天南地北的房间
房间里的每一次云彩都可能降雪,每一次云彩都可能开放油菜花
雪地上盛开着油菜花
黄黄的油菜花让雪地更为凛冽宽阔
皑皑的雪地让油菜花无比灿烂热烈
这凛冽,这灿烂,交加着
刺痛我:从眼痛……到心痛……
一幅油画
……雪地……油菜花……
……油菜花……雪地……
从画外铺到画里,从画里铺到画外
灿烂耀眼,绵延无边……
1995:油菜花盛开在雪地上
我走了很远的路
在油菜花里迷失了自己……
在雪地上找回了自己……
1996:一株广玉兰和一株桃树
无常的倒春寒里,病房是一角温暖的小巢。
看药水一滴一滴蠕动着进入身体,感觉生命没有停滞。
生命仍在流动。流动的速度仍如从前。流动的方式在改变。
睡眠中和睡眠的空隙里,看见自己在某处活动,影像比以往更加清晰。
日子在窗外流逝。
流走的是风,是云,是光明与黑暗,留下的是一帧景色,与我为伴。
那一帧景色里,站立着两株会开花的树
一株广玉兰。
一株是桃树。
以坚守的姿态向我运动。
起初的桃树和起初的玉兰都如那个半遮面额的江边女子。寂寞沿着琵琶弦,一丝丝地滑进来,又一丝丝地滑出去……
后来,好像有船泊到了江边
桃树的枝头点染了雨后天边微露的云霓。滴滴玫瑰酒洒上衣襟,洇成胭脂成粉。花瓣便一片片张开,花朵便一簇簇笑开。桃花妍成了少妇的面庞,桃树便想探进窗户了。
广玉兰枝叶间缀上了点点白羽。出壳的小鸟惶恐地窥视陌生的世界。唱诗班的音律穿过早晨,内心的歌声袅袅而起。一群白鸽抖开翅膀了,广玉兰成熟为玉立的圣女,向路上的行人、向我颔首致意。
……水在江里流。船泊于自己的码头。
病房窗外,那一帧风景里茂盛着两株树
一株广玉兰,还是广玉兰。
一株是桃树,还是桃树。
绰约的自是绰约,风流的自是风流。
再后来……
无论白天,无论黑夜,船工号子一如从前,远远近近地起伏着。
只是一些寥远的启示如静水深流了。
岸上的一棵树向水面投下无数影子,在波纹间书写会意的文字
曾经。依稀。仿佛……
1997:清晨我撞开了哪扇门?
好消息给我乘风驾云的翅膀,随雁阵南飞,飘落于梦境的衡山之巅。
将自己感觉成一支雁翎,飞翔,飞翔,在半空里书写一封又一封无字的信,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追问着寻找自己。
何曾在这样的高度上展开自己,在群山之巅矗立成最高的岩石?
何曾在雾海之上云海之中,作一只攀于桅尖的鸥鸟,无所顾忌地俯瞰于天地之间?
何曾让灵魂触摸着穹庐,在一场精神的沐浴里,经历一次磅礴的日出那天堂的盛宴?
……雾海茫茫。
南国大地仍将心事寄予一片鸿蒙。
太阳……太阳该升起来了
群鸟……群鸟该飞翔了
我们……我们该脱下厚厚的棉大衣了
身后的寺院里,老僧在清扫昨夜的落叶与尘埃了……
我们立于山颠,静候寺院撞响第一声晨钟。
梦醒的水手翘首船头,静待着第一声汽笛。
蓦然间
祥风吹来,寺门悄然洞开。
一只无形的大手,推我们进入洞天福地……
在这万千清晨中的一个清晨,在这南国里最高的一个清明境地。
最早的香火燃亮我们的眼睛:岁月、历史,传说、故事,欢乐与惆怅一起闪烁。
后来的人都已是姗姗来迟的香客。
我曾无数次问自己:那个清晨,我到底撞开了那扇大门?
南国的雾早该散了吧?为什么远方仍旧一片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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